經濟連年衰退，普通巴西人苦苦掙扎

張曉東

拉美曾經的經濟驅動引擎巴西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經濟寒冬。

受國際大宗商品市場蕭條、國內消費萎靡等影響，南美最大經濟體巴西自去年以來登上經濟飛速下滑的過山車。在彭博社提供的2016巴西經濟衰退走勢圖上，一條猶如飛機降落般的線條預示著這個飛機制造強國的經濟將在年底著陸到底部。

與中國經濟增長的相對放緩、俄羅斯經濟的基本停滯相比，同樣作為金磚國家的巴西顯然麻煩更大：瑞士瑞信銀行2016年初的報告預計，2015年至2017年，巴西的經濟增速分別為-3.7%，-3.5%和-0.5%——當2014年巴西經濟僅錄得0.1%的增長時，媒體驚呼該國經濟降至5年以來最低點，卻沒有料到更大的打擊即將接踵而至。

結合歷史數據來看，這一輪的負增長將是巴西經濟自1901年有記載以來的首次三連跌。上一次巴西經濟兩連跌還要追溯到1930和1931年。

經濟危機給巴西帶來的影響是深遠的：即將到來的里約奧運會門票面臨滯銷困境；總統羅塞夫可能被彈劾成功而引發連鎖政治動蕩；失業率逼近10%關口可能導致進一步的社會不穩定……

與此同時，一連串并不好看的數據意味著兩億多巴西人也要集體“勒著褲腰帶”，用各自不同的方式來應對危機。

賣房賣車節衣縮食

在巴西前些年的經濟騰飛之下，近4000萬的新興中產階級借勢崛起，成為這個桑巴國度的社會中堅力量。然而近兩年的經濟危機卻讓這個階層里近十分之一的人因為大環境的不景氣而“無奈返貧”——里約的卡車司機馬可·桑托斯·科雷亞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

51歲的科雷亞之前貸款購買了卡車和位于里約的一處房產。在當時的樂觀情緒之下，巴西全民陷入投資熱潮。然而現在，科雷亞卻擔心因為還不起車貸和房貸而失去這些年累積下來的一切。

“我可能還是不得不賣掉房子了，”科雷亞說他曾經一度擁有一支多達八輛卡車的貨運車隊，現在卻只剩下一輛。“貨運生意不好做了，沒人要運什么東西。”

在巴西現任總統羅塞夫的第一個任期內，向國有銀行大量注資以刺激信貸增長和基建投資是當時一項頗有爭議的經濟政策。大量像科雷亞這樣沒有原始資本的人通過貸款獲得了創業的第一筆資金，但卻沒想到還是在風向突轉后被打回了原形。

“今年對很多巴西人而言都很難過，”巴西央行的分析師卡洛斯·弗雷塔斯表示，“人們現在非常沒有安全感。他們害怕丟掉工作，他們不再消費和借錢。這股子悲觀情緒是很多代人之前都沒有見到過的。”

在巴西經濟還在增長的那些年，科雷亞這樣白手起家的小老板是巴西政府引以自豪的政績體現。政客們認為這個國家的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混合型經濟優勢明顯。但羅塞夫和她所在的勞工黨并沒有發現的隱患在于：這個國家生產力的增長并沒有建立在財富增長的基礎上，而是由信貸消費構筑起來的空中樓閣。

經濟幾乎停滯的2014年，巴西的零售總額反而大幅增長了93%，而該國的工資水平卻并沒有跟上這個步伐。現在，巴西人只好重新開始儲蓄，反思超前消費帶來的惡果。

信貸泡沫同時引發了嚴重的通貨膨脹，巴西的雷亞爾過去兩年成為世界上貶值最嚴重的貨幣之一。許多普通的巴西人甚至連衛生紙也要“省著用”。

因為貨車物流生意蕭條了下來，科雷亞的空閑時間多了起來。他帶著三歲的兒子參加了過去幾次大的反政府示威。在過去，周末一般是科雷亞最忙的時候，因為里約城里的酒吧、商店和餐廳都急需要補貨。“但現在，沒什么人有心思出來吃飯喝酒開派對了。”科雷亞說，“當然也有可能是沒人花得起那個錢了。”

大規模的失業潮

在圣保羅郊區開著一家咖啡店的露西妮雅·索扎最近發現自己的小店生意越來越難做。

那些曾經每天都會停下腳步來買一杯咖啡的熟客好像集體都失蹤了一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的確再也不會回到索扎的咖啡店了，因為他們不再在這附近工作了。

實際上，索扎當初就是看準了周邊數家工廠無數藍領工人的龐大客源才下定決心要在這里開店的。但現在，裁員潮和降薪潮開始對她的咖啡店帶來連鎖反應。

索扎的收入從2012年開始就下降了一半還多，使得她不得不縮減家里的開支。她現在最擔心的是，在這附近一家汽車配件工廠上班的丈夫也會像其他人一樣接到勸退通知。近兩年，巴西的汽車產業遭遇寒冬，社會買車意愿也大幅降低。

索扎說，原先她和丈夫每周日都會固定出去就餐以獎勵自己一周的辛苦勞動。但現在，這個傳統被迫要取消了。“大家都在失業，我們受夠了。”索扎一家同很多其他巴西人一樣，對政府感到不滿。

靠著大宗商品出口帶來的經濟奇跡，巴西的“新中產”階層迅速崛起。索扎一家因此第一次購買了家庭轎車和平板電視這樣的大件物品。從東南沿海的圣保羅到北部的亞馬遜流域，城市化進程甚至惠及巴西傳統意義上最貧困的東北部。

“現在我們該怎么辦？”圣保羅商學院的經濟學教授卡洛斯·梅洛對自己國家的前景感到迷茫。“每個人都覺得應該變革，但沒人說得清應該怎么變。”

失業率和通貨膨脹率的齊齊高漲下，普通居民的消費能力急轉直下。在巴西汽車工業的搖籃卡波地區，制造商的裁員潮導致12000多名工人下崗，這大約相當于當地近5%的勞動力。而這一切發生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

卡波的裁員潮之于巴西還有另外一層意義：它曾經也是前總統盧拉政治生命的搖籃。這位在巴西經濟騰飛時期執政的總統曾經是卡波汽車工業工會的領導人。正是由于盧拉任內鼓勵居民信貸消費的刺激性政策，汽車工業開始在巴西紅火起來。

出生在巴西東北部農村的索扎來自一個雙親都是文盲的絕對底層家庭，70年代索扎一家搬遷到了圣保羅郊區的工業帶。她16歲就輟學出來打工，努力掙得了屬于自己的一間咖啡店。“盧拉曾經說要讓我們大膽地花錢。”索扎說，“現在呢？該怎么辦？”

索扎坦言，現在和未來的一切都顯得非常渺茫。“我只有在超市里更努力地找打折商品，然后避免一切不必要的花銷。”

公立系統沒錢發工資

里約熱內盧市區北部一所高中最近被自己的學生給“占領”了。學生們集體罷課，向教育部門抗議該地區公立學校里最近兩年來幾近不能周轉的財政困境。

這所名為戈麥斯的高中是里約近期被學生接管的第二所學校，不久之后，大里約地區其它34所學校相繼跟進。里約的教育系統一度陷入混亂。

戈麥斯的青少年學生們的訴求很簡單：請教育部門趕快給學校的老師們發工資吧。但問題在于，即將要召開奧運會的里約市所在的里約熱內盧州已經基本上處于破產狀態。公共部門的確是沒錢發工資了。事實上，不光是學校的老師。從公立醫院的醫生到警察局的警察再到消防局的消防員，所有公共部門的雇員都過得比較慘。

當地媒體稱里約有超過50萬的市政工人沒有按時發工資，他們已經掀起了抗議和罷工熱潮。“里約的危機比起整個巴西還要更加嚴重，現在這些（財政緊縮和罷工潮）還只是一部分而已。”里約熱內盧州立大學的馬里奧·桑托羅說。

在戈麥斯高中，接管了學校的學生在教室里席地而坐。他們聊天、彈吉他，然后隨著音樂一起唱歌。一位女學生對媒體說，他們內部分成了很多個小組，大家輪流打掃衛生、做飯，然后開會商討重要的事情。

阿瑟·瑟查是戈麥斯一位17歲的高三生，他說大家的訴求很簡單：整個里約的公立教育系統現在一片混亂，學生只想擁有更多決策過程中的話語權。“這里面的問題幾個月乃至幾年都解決不完。”他舉例指出，學校的電梯已經三年沒有正常使用過了。

瑟查覺得如果學校的老師都拿不到工資的話，奧運會沒有必要繼續開下去了。他援引里約奧運的官網指出，所有賽事花費大約20億美元。“這么一大筆錢花在了這里，但教育系統卻要被迫緊縮，這是不道德的。”

“在我看來，教育對年輕人而言至關重要。只有教育才能避免社會階層越來越僵化，避免窮人家的孩子繼續像老一輩一樣陷入吸毒和犯罪的無底洞。”阿瑟·瑟查所在的戈麥斯高中位于里約的貧民窟，他認為政府不投入教育，這里永遠都將是貧民窟。

學生們表示他們還將繼續“占領”學校，老師也會來義務講課。但當地媒體指出，要想讓里約的教育系統預算恢復到以前的水平似乎非常難，“這可能導致州政府破產”。考慮到目前巴西政局的混亂，戈麥斯高中仍將被學生占領一段時間。

“他們說沒錢，我覺得是沒錢投入教育而已。”瑟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