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文燕
【摘 要】“智仁勇”是儒家思想中大力提倡的三種美德,在儒家倫理觀人生觀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元雜劇作家塑造了眾多仁被天下、智勇雙全的英雄形象,其中以李逵、關羽、尉遲恭較為典型。本文通過攫取李逵、關羽、尉遲恭身上“智仁勇”的道德因素來分析三人的英雄形象,并探究劇作家鐘情于“儒化”英雄形象的原因,即借英雄之形象為儒家之道德張目。
【關鍵詞】元雜??;智仁勇;英雄;儒家
中圖分類號:I26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6)04-0280-03
儒家文化在我國傳統文化中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儒家文化強調倫理中心主義,在儒家思想統治下的封建社會的文學藝術不可避免會染上倫理中心主義的色彩。《中庸》中有言:“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雹偌刺煜鹿沤袼J的人人都應該具有“智仁勇”這三種美德。《論語·憲問》有云:“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雹谡f明對這三種美德孜孜以求方能逐漸消減人生的憂愁、困惑和畏懼。元雜劇作家通過對社會與人生獨特的理解和感受,塑造出了類型繁多的系列人物形象。在眾多的人物形象中,仁被天下、智勇雙全的英雄無疑是最具藝術魅力的,他們或足智多謀,或俠肝義膽,或有萬夫不當之勇。在這些難以磨滅的形象身上,有著劇作家對人生哲理的理解和深厚的儒家文化意蘊。儒家“智仁勇”的道德觀念對元雜劇英雄人物形象的塑造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一、知仁之合,外內之道
仁智論是儒家人生哲學中的重要理論。《論語》中有多處將“智”和“仁”并舉而論的語句,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③;“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④;“知者不惑,仁者不憂”⑤;“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則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⑥。這表明孔子在論述人生問題的時候將“仁”和“知”看成兩個不可或缺的向標,也為我們樹立了“知仁之合”的理想人格典范??鬃右虿氖┙?,針對不同的學生對“仁”的解釋也不盡相同,最基本的就是“愛人”,擁有一顆仁愛之心。何為“知”,“知”有雙重含義,一為道德范疇的“知”,即知仁知義;二為只是知識層面的“知”,即對外界的認知。《中庸》有云:“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⑦此處道出仁和智內外之區別:所謂“仁”,是一種源自生命內在,對自我及他人生命肯定和保護的情感;所謂“智”,是一種認識和把握外在的能力。自我完善要靠“仁”,完善他人需要智慧,能夠做到“知仁之合”的可謂是圣人。
元雜劇中高文秀和康進之將這種“知仁之合”的圣人境界投注于李逵的形象塑造之中。元雜劇中的李逵完全不是《水滸傳》中那個粗魯、莽撞、濫殺無辜的莽漢形象,而是一個仁愛與智慧并存的英雄人物形象。《黑旋風雙獻功》》中李逵忠愛朋友,仁義待人,愛恨分明,完全不是《水滸傳》里僅僅忠心于宋江的黑李逵。李逵受宋江之托護送孫孔目去泰岳山城,李逵為守朋友之義,甘愿以項上人頭立為軍令狀:
【伴讀書】泰安州便有那千千丈陷虎池,萬萬尺牢龍阱,我和你待擺手去橫行。管教他抹著我的無干凈,保護得哥哥不許生疾病。若是有差遲失了軍中令,哥也,我便情愿納下一紙軍狀為憑。⑧
要說李逵立下軍令狀還有逞一時之義氣的嫌疑,而護送途中的細致入微可見其仁愛朋友之心。李逵和孔目上山燒香,將孔目之妻安置在客棧,李逵“三回五解”囑托店家安置嫂嫂:“嫂嫂不索說,我和哥哥使來。我恰才囑付了店家安撫嫂嫂,天色將晚也?!焙髞泶罹瓤啄坑谒览巫圆槐卣f,晚上扮作酒保送酒殺了白衙內和郭氏更能體現其待友之真誠,難能可貴。在《梁山泊李逵負荊》中,當李逵聽到王林說女兒被他最尊敬的大哥宋江、魯智深搶走,并拿出紅絹褡膊為見證時,便怒氣沖天地回山追查,他大怒,砍倒杏黃旗,大鬧忠義堂,體現其對平民大眾的同情,此處也恰合儒家仁而愛人的思想,是愛護他人生命和維持人間道義的一種顯現。
李逵的聰慧和機智在這兩部戲劇中也展現得淋漓盡致。《雙獻功》中李逵得知孫孔目已被白衙內關在牢里,他便扮做莊稼漢,裝出一副老實、傻呆的樣子,一個勁地訴說莊農人家的苦楚:
【夜行船】俺家里要打水澆畦,(帶云)打罷那水,澆罷那畦,俺娘道:“呆廝,你還不往田里去?”……我家里還待要打柴刈葦,織履編席,倒杼翻機。俺做莊家忒老實,俺可也不謊詐不虛脾。
一個樸實的莊稼人的形象躍然紙上。面對牢子的蓄意捉弄,準備蹬倒自己。他卻亂中有謀,利用牢子貪財的本性,以找錢為機,趁牢子低頭找一貫鈔俯身之時將其蹬入牢中。此處不得不稱贊李逵的作戰藝術:藏巧于拙,自降身格,使對方疏于防備;工于心計,攻其薄弱之點,讓對方防不勝防。
李逵的智慧還體現在語言藝術之上,諷刺意味十足?!峨p獻功》對牢子“我腿轉筋”、“我腿上有瘡”的理由,他插科打趣道:“叔待,你休怪呆廝說,俺家里個老驢也是這個抽蹄抽腳的。”既符合莊稼人的身份和言語風格,又暗暗諷罵牢子形態如驢。《負荊請罪》中李逵誤以為宋江搶了王林女兒滿堂嬌,對宋江和魯智深冷言冷語、諷刺挖苦:“學究哥哥,喏,帽兒光光,今日做個新郎,袖兒窄窄,今日做個嬌客。……俺有些零碎金銀在這里,送與嫂嫂做拜見錢。”李逵打趣幽默的言語顯示出他機智伶俐,生活趣味濃厚的形象特色。舍其粗暴、猙獰的特征,劇作家將李逵塑造成可親、可愛的英雄形象。
二、大義之勇
勇,是英雄最顯著的特征,英雄無勇,就不能算作英雄。關于“勇”,《論語·為政》云:“見義不為,無勇也?!雹岽司涮峒啊坝隆睉撀芬姴黄?,拔刀相助,盡自己的職能,做該做的事情?!墩撜Z·陽貨》將“勇”進一步闡釋:“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雹狻睹献印す珜O丑上》云:“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荀子·榮辱篇第四》云:“義之所在,不傾于權,不顧其利,舉國而與之不為改視,重死持義而不橈,是士君子之勇也?!?儒家對“勇”的解釋呈現一脈相承的趨勢,對“勇”的詮釋與“義”緊密相連,認為建立在道義基礎上的“勇”才是真正的勇敢,即“大義之勇”。
元雜劇中對英雄的塑造也將“大義之勇”作為道德的標桿和行為的準繩,用“義”作為“上勇”和“下勇”的區別。元雜劇《虎牢關三戰呂布》中借劉備之口道出了呂布的英勇善戰、所向披靡:“想呂布世之虎將,十八路諸侯不能取勝,量俺弟兄三人,也敵不住那呂布也。”但是呂布的勇猛形象卻不符合劇作家和觀看者對“上勇”英雄的定義?!稇饏尾肌返谒恼塾性疲?/p>
【端正好】今日個奉圣敕戰溫侯,驅士馬擒賊將,俺弟兄每盡忠盡志氣昂昂。(劉末云)三兄弟今日戰退呂布,肅靖邊關,俺保社稷之堅固,立家邦之永昌,方顯大將之能也。(正末唱)俺將這漢朝社稷重開創,顯耀處八面威風像。
唱詞中鮮明道出,“威鎮虎牢關”的呂布威脅邊境的安定和邦國的昌明,是危害漢朝社稷的“賊將”。這就涉及到孔子所言“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勇猛的呂布因為違背大義而就自然而然被扣之以“犯上作亂”的罪名。也就是說呂布的“勇”不符合社會和人民的利益,是處在道義的對立面,此為“下勇”。
元雜劇中劇作家著力刻畫體現“大義之勇”的英雄形象,其中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就是關羽和尉遲恭。
《單刀會》、《千里獨行》塑造了一個威懾千軍、叱咤風云的英雄——關羽,他有驚人的膽識、英勇的身姿和浩然的氣節?!秵蔚稌分袑懙剿详嚂r身跨赤兔馬,手揮青龍偃月刀,有萬夫不當之勇:
【金盞兒】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綹美髯飄,雄赳赳一丈虎軀搖,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個活神道。那敵軍若是見了,唬的他七魄散、五魂消。
唱詞描繪了關羽外貌、武力和氣勢上的勇猛魄力,再現了關羽面對千軍萬馬時的颯爽英姿。
元雜劇中有四部作品選擇了尉遲恭作為戲劇的英雄主角,分別為《單鞭奪槊》、《三奪槊》、《不伏老》、《小尉遲》,這四部雜劇描寫了唐代名將尉遲恭勇猛善戰、忠君愛國的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作品并非專寫他的勇猛,也沒有把他寫得一帆風順,而是以沉雄悲壯的筆觸描寫了他的坎坷遭遇、悲歡離合和崇高的愛國精神?!秵伪迠Z槊》中記敘尉遲恭最初效忠主公劉武周,李世民多次招安尉遲敬德,他都以大忠大義的理由拒絕:“可不道一馬豈背兩鞍,雙輪豈碾四轍,烈女豈嫁二夫?俺這忠臣豈佐二主?見有我主公在定陽,我怎肯投降你?”(《單鞭奪槊》)后得知劉武周為李世民軍隊所殺才甘心降服,唯一的請求便是為主公守喪。李世民與單雄信在榆科園交戰,李世民大敗而逃,單雄信窮追不舍。此時,是尉遲恭力挽狂瀾于既倒,棗木槊下救主公。尉遲恭的武藝高超、風姿豪壯,《單鞭奪槊》第四折有云:
【刮地風】揣、揣、揣加鞭,不剌剌走似煙,一騎馬走到跟前。單雄信棗槊如秋練,正望心穿;見忽地將鋼鞭疾轉,骨碌碌怪眼睜圓。尉遲恭身又驍、手又便,單雄信如何施展?則一鞭偃了左肩,滴流撲墜落征馬宛;不甫能躲過唐童箭,呀,早迎著敬德鞭!
《不伏老》則體現了尉遲恭不念舊怨、不顧年老,重又領兵御敵的英勇形象。當個人恩怨與國家利益發生矛盾時,尉遲恭以大局為重,展現出為人臣子精忠為國、征戰沙場的豪氣。尉遲恭忠義于君主,忠義于國家,他所體現的“勇”是為“上勇”,即“大義之勇”。
三、借英雄之形象為儒家之道德張目
關羽在元雜劇中的英雄形象可謂是完美無缺,集“智仁勇”于一身?!蛾P云長千里獨行》在戲劇的結尾借劉備之口贊美關羽:
想兄弟您為俺三房頭家小,您不得已而降曹操。你雖身居重職,你不改其志,此為仁也;……不一時立斬蔡陽,此為智也;……據兄弟您仁義禮智信俱全,則今日敲牛宰馬,做個慶喜的筵席。
關羽的形象完全符合儒家“智仁勇”圣人的要求:“智”在立斬蔡陽,“仁”在降曹以護嫂嫂,“勇”在斬顏良、誅文丑,千里走單騎。元雜劇劇作家熱衷于描寫歷史演義故事和傳說故事中的英雄形象,或實或虛,甚至把與歷史人物無關的生活情境和性格品德附會到英雄人物身上,借以表達一種個人的感情傾向或是張揚一種理想的道德與人格。劉蔚華先生曾經總結儒家文化的基本理念,其中有兩點為“以倫理價值為中心”、“以完美人格為理想”?由以上所列舉的劇作家試圖著重刻畫李逵、關羽、尉遲恭等人物“智仁勇”的英雄形象,可以初步推斷劇作家借歷史英雄形象彰顯儒家“智仁勇”的倫理價值和完美人格,即借英雄之形象為儒家之道德張目。這也有其主客觀的原因:
首先,從創作主體來說。戲劇的文本作者主要來自于封建社會中的文人士子,大多直接或間接接受過儒家思想的熏陶,儒家思想的倫理道德觀已經深深融入思維意識之中。使得他們在創作劇作的時候難以擺脫儒家思維體系的藩籬,有意無意地借戲劇人物形象為儒家張目。
其次,從時代背景來說。第一,元滅金建立政權之后,科舉廢而不行七十余年。直到元仁宗延祐元年恢復科舉,此后科舉舉行斷斷續續,且舉用時極不公平。這就基本上阻絕了封建文人的進仕之路,既然“治國平天下”人生理想的實現道路被阻隔,只能退而求其次,以“修身弘道”為己任。許多文人走向社會底層,借元雜劇中光輝的英雄形象寄托自身的理想抱負,試圖消除心中之塊壘。第二,元代統治者深知自己文化落后,為了培養忠于元代的人才,他們對教育較為重視,并利用儒學進行思想統治。元代確立儒學在思想領域的統治地位,以儒家“四書五經”為教科書,封孔子為“大成之圣文宣王”。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元雜劇的創作也不得不向當時的“主流文化”靠攏,通過弱化“異端色彩”去迎合統治者施行的文化政策。而其中最有利的方式便是,借英雄之形象為儒家之道德張目。
最后,從接受群體來說。在兩千多年的歷史發展中,“智”、“仁”、“勇”等傳統倫理價值和理想人格已經滲透到社會生活和思想意識的方方面面,倫理道德至上的觀念已內化為人們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準則。平民百姓熱愛戲曲,重要的一點原因是他們把戲曲中傳達的倫理道德因素當作社會正義輿論的引導和現實生活的規范。元代沒有接受過教育的底層文人就容易從雜劇中至善至美的英雄形象身上尋找道德的依托和行為的楷模。
注釋:
①⑦方向東注評.《<大學><中庸>注評》,鳳凰出版社,2006年,第53、66頁。
②③④⑤⑥⑨⑩楊伯峻譯注.《論語譯注》,中華書局,2002年,第155、35、62、95、169、22、190頁。
⑧臧晉叔.《黑旋風》,《元曲選》,文學古籍刊行社,1955年,第689頁。
以下引用《元曲選》雜劇文本內容只在引文后標明篇目,不再另外注釋。
?魯國堯,馬智強.《孟子全譯》,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44頁。
?張覺校注.《荀子校注》,岳麓書社,2006年,第28頁。
?劉蔚華.《儒學,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孔子研究,1998,(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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