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花開

介霞

原本不是愛花之人，也從來不去欣賞她們，譬如天天可以看到的那盆米蘭，一直都未曾留意過。直到有一天，無意間看到花盆周圍散落一層密密麻麻的米黃色小花粒，好奇心驅使才去細細端詳，竟發現她雖細小甚微卻也有片片花瓣，小小的綠葉間綴滿了小米粒兒似的花。她不妖嬈也不炫目，不是色彩繽紛也不是芬芳四溢，那么平淡無奇。她就這樣靜靜地開放著，默默地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我的情緒也摻雜著淡淡的憂愁，淡淡的，一旦落地就了無痕跡———正如我凝神之際想起母親，想起往事，雨過天晴就無法傾訴。

不知怎么竟突然想到了母親。年年歲歲的母愛悄無聲息，深入我的每一根發絲，每一根神經，一直陪在我身邊。而我，卻從不用心去體會絲絲縷縷的母愛，從來不覺得存在與不存在有什么區別，這樣度過了歲歲年年。樸實無華的米蘭花，小小的綠葉之間綴滿了花蕾，無聲無息地開放。如樸實本真的母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靜靜地溫暖我，陪伴我，讓我獨自勇敢地在異鄉流浪，勇敢地走向未來的歲月。

想起姐姐出嫁那天，母親看著姐姐的婚車即將遠行，帶走姐姐的是一個善良的人，去一個并不遙遠的陌生城市，去過一種母親看不到的未知、嶄新的生活。那是多么歡喜美好的日子，可是我卻看到母親站在里屋的窗簾后面，悄悄地抹著眼淚。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幕，流著淚的母親，臉上掛滿了不舍。我跟著母親也流下了不舍的淚水。車子接走姐姐后，屋子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仿佛少了很多，我的心也跟著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而我落寞還和另一個背影有關。母親默默地、緩緩地走出里屋，紅紅的眼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什么都沒有說。可是我分明看穿母親心里的痛，我也什么都沒有說。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我終于開始慢慢體會和明白作家龍應臺的這些話。我們似乎常常忘記和忽略了母愛，以為我們的任何行為都不會影響到什么。于是，那時我們總是急切地期待初中、高中很快到來，又憧憬去向往的大學，想離開“嘮叨”的母親，去過屬于自己的生活。最終我們又要用一生去祭奠我們的青春，我們總是讓母親一次次看著我們的背影遠去，去我們“理想的”遠方漂泊，一次次離開家鄉，一次次離開母親的視線。

如今，我的記憶早已零落散亂，飄搖不安的靈魂時時無處安放。唯有想起節儉的母親時，那無所歸依的雜亂內心才會得以暫時平靜。

母親年輕的時候就勤儉持家，從來不曾購置什么東西，甚至家里的物品用了很久已經破舊不堪，母親依然舍不得更換。母親的觀念似乎依然停留在那個艱苦樸素的年代，任誰都無法改變。母親的過度節儉，始終如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心上。我時時覺得內心的沉重無法釋然，更無法輕松灑脫地面對生活。偶爾的時候，覺得和母親的距離好遠好遠，我們帶給她的任何訊息，都不能試圖影響和改變她對生活的態度。

如今，只能在云霧里遙見家鄉街景的輪廓。隱約之中，母親依舊在昏黃的燈下縫縫補補。節儉的母親，總是縫縫補補，在針線的穿引中，把時光縫得結結實實。

舊居已然不見了蹤影，記憶已隨之遠去，歲月改變了我們，也將世界改變了模樣，我們和世界一起改變，不再同從前一樣。我們從稚嫩變得成熟，世界從過去的落后來到今天的繁華，而母親依然將她的勤儉節約進行到底，從未改變。這讓我的心總是莫名的疼痛，也總是充滿了莫名的憂傷。

我好想，走得很慢，很慢，讓時光慢下來，讓衰老慢下來。用我笨拙的手指，穿針引線，為母親一點一點去縫補過去的傷痛。

很小很小的時候，我總是撅著嘴巴，極其不情愿地穿著母親手工縫制的花布鞋子。可是母親卻將它仔仔細細，一針一線，密密的針腳縫制得結結實實。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將母愛牢牢地縫上去。仔細去端詳母親的針線，每個針角的長短和間隔都一模一樣，似乎并非出自母親的手工，而是一部機械運作出來的。那時我們總是怪怨母親過度地節儉，我們總是無法理解母親。

推開時光的門楣，依稀看見那些寒冷的冬日，母親粗糙的雙手，默默地操持家務，她總是默默等待遠方的兒女歸來。母親日漸蒼老的背影，臉上布滿了皺紋，背部已微駝。母親仿佛一下子就變老了？粗糙的手指布滿許多深深的裂紋。一種負罪感襲過心頭，鼻子酸脹，澀澀的液體模糊了雙眼。我那蒼白的虛榮，此時已經完全蕩去，久抑的思念濃情頃刻間漲滿胸懷。我漸漸明白父母這種悄無聲息默默的關愛，盡管從未說出任何關于愛的話語。可是樸素的愛從未間斷，一直陪伴我們成長。驀然回首，遙見往事猶如水中花，在無盡的流光里飄搖，搖碎我記憶的柵欄，撒落一地，多少遺憾涌上心頭。

時間都去哪兒了？我們都沒有好好陪陪父母，他們已經白發蒼蒼。回到母親身邊的日子屈指可數，我們總是在匆忙中回去，又在匆忙中離開，完全不知道父母一次又一次如何不舍地目送我們的背影漸漸遠去。

有愛，生命就會開花。默默的米蘭花，默默的母愛，讓我懂得如何擺脫沉默無言的壓力，擺脫平凡生活的苦楚，擺脫繁華世故的欲念，勇敢地面對前面未知的風雨，勇敢走向未來的歲月。心里裝滿對未來的渴望，期待有一天生活能似美麗的花朵如愿盛開，如米蘭花那般唯美綻放。

選自《中國藝術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