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那些猝不及防的轉彎

劉陽春

從沒想過自己會到云南教書，7000多里路途顛簸，如果不是有父親陪伴，我可能到四川就打道回府了。

“劉老師，你現在就跟我去吧！假期招生給你雙倍工資……”第一次見到羅校，他就這么說。心里小鼓敲個不停，一面是競爭力巨大的南開附中南陽學校，一面是求賢若渴的思茅市南陽高中。我該何去何從？

“小劉，你來吧！這兒真的很美，到處都是花，空氣好得很啊！”高二二班班主任李老師打來電話，“陳老師80多歲的老娘都來了，你白（別）擱那兒等通知了，南開今年老師太多了，你就當來這里鍛煉了……”

“來吧，小劉老師，我們缺一個語文老師！相信我，叔不坑你。南開今年你進不去的！”教導主任陳老師發話了。

“大哥，我是羅明庭，現在云南辦了個學校，我是陳老師的學生……你不放心就把劉老師送來吧！”羅校把電話打到我爸爸那兒了。

7月的南陽，坐著也會是一身汗。7月的思茅，午睡必須蓋被子！

第一個清晨，我在鳥鳴聲中醒來，滿眼花朵中早已忘卻了70多個小時的車馬勞頓。學校后面是一個小山包，后小門出去是一個牛奶廠。晚飯后，老爸就會帶我去轉山，欣賞各種茂林修竹、奇峰怪石和紅山紅河（紅壤地帶），偶爾也能看到“云彩長在石頭上”的云南十八怪之美景。第一次見到生姜的秧苗我頗感意外，“爸，這竹子咋長這樣？這么小啊？”“傻丫頭，那不是竹子，是你天天吃的生姜啊！”沒課的時候，幾個年輕老師就去農校玩，哦，原來我們的校舍就是農科所舊址！校門口有個咖啡廠，是雀巢的供應商。我們在濃郁的咖啡香氣中備課上課，特別有精神；偶爾也可以喝到現磨的用燒杯煮出的咖啡，“美味不可多得！”一杯足矣，兩杯當天就不需要睡覺了！

“這是什么花？”“小紅花！”

“那是什么花？”“小藍花！

小紫花，大紅花，大黃花，小黃花……我們總是胡亂叫著這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體育老師是南陽人，地理老師是四川人，微機課程老師是云南人。還有英語黃老師，思茅人，人瘦瘦的，黑黑的，特別熱情，會很仔細地告訴我：“那個是葉子花，先長出來的葉子是紫色的后來就變成綠色的。這個喇叭花可以吃的，你嘗嘗看！”她熟稔地摘花拔蕊，把喇叭口捏緊遞給我，“啊！真甜啊！”我們就跟蜜蜂一樣開始四處吃花蜜。可不是每種都能吃的，還得小心地上的蟲子。草叢中看不見的血吸蟲，偽裝成枯葉的竹節蟲，比胳膊還粗的大蟒蛇……

開心快樂地過了兩個月，十一放假巧遇中秋節，會餐時接到學生的電話：“劉老師，我已到家。外公外婆帶我到姨媽家等你們！”我和爸爸坐在思茅通往景洪的街頭等車，在巨大的“倒生根”樹下吃著小月餅賞月。月光如水灑落在蜿蜒盤旋的山路上，司機技術高超，把車開得跟“海盜船”似的，在一個“之”字陡彎處，從不暈車的我吐得一塌糊涂，險些被司機趕下車。為了心中的圣地，必須忍受體內的翻江倒海和售票員的呵斥。當你被一種精神驅趕，再大的困難都能克服！路上被邊防軍盤問檢查好幾遍，索要證件，還好羅校早早給我們開具了介紹信，還特別囑咐我們不要和陌生人搭話，不能幫任何人拿東西，包括抱孩子——原來是怕被毒販子利用啊！（思茅有四個出境口）一路平安，凌晨一點半到了景洪的白象花園，歐陽一家燈火通明，滿桌佳肴，其實我連一口水都喝不下。禮數走完，我到客房倒頭大睡。第二天我們逛了很多地方，見到了奇特的“炸彈果”，高貴的“仙客來”，巨大的“睡蓮王”……我還穿了孔雀裙，抱了孔雀，騎了大象，購買了版納風情的手鐲、耳環、發簪……

因為教育局請客，我和老爸只在美麗的西雙版納待了3天便匆匆返回思茅。“小妹，來一個！”領導對我們這些內地老師寵愛有加，奉若上賓，挨個敬酒。老爸聽著一句句“小妹”很是不悅，終于按捺不住說：“你這么大歲數了，她理應管你叫叔，你稱她劉老師或者小劉就可以了！”那個領導一愣，也不知道這老頭是誰，咋這么沖？后來杭老師（高一一班班主任，思茅退休高級教師）來解了圍：“云南人稱女子小妹是敬稱，也是官稱，沒有惡意的。”后來，老爸在牛奶廠老板呼喚女兒回家吃飯的一聲聲“小妹”中釋懷！在云南，80歲老翁向70歲老奶問路也是“小妹”，爸爸叫女兒也可稱“小妹”。“小妹”不是情哥哥的專利！“來，叫niang niang！（一聲音）”杭老師讓她孫女問我叫“嬢”！這下我嚇壞了，馬上制止道：“乖，叫阿姨，阿姨！姐姐也行的！”云南人沒有阿姨的稱呼，媽媽的姐妹就是“niang niang”。待字閨中的我就這么當上了“嬢嬢”！

云南人的熱情好客在年關的“殺豬飯”時被推向高潮。從元旦前開吃到春節結束，每逢周末家屬院難見炊煙。身為一班二班語文老師的我也會出現在三班四班家長請客的名單上，于是梅子湖畔撐油傘賞雨，萬畝茶園帶學生觀鳥，洗馬河畔謁諸葛，橘子山上聽孟獲……熱作學院吃飯那次，竟然在深山老林中聽到一聲聲呼喚“劉—老—師—”，這古木參天的原始森林里也有人認識我？幸虧身邊有個向導，一邊給我講著“會飛的蛇”，一邊扭動腰肢學“小青”，嬉笑中路遇小蛇，我嚇得花容失色，哇哇大叫著奔下山去。一方水池前總算看到了“女上校”（忘記名字了，只記得她的理想），原來這一片山都是她家的啊！我的土豪學生竟然在用一整棵老樹燒烤，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控制火候的。“老師，鹽巴、辣椒、孜然在旁邊，你隨便加。”她遞給我一片芭蕉葉子，上面是烤好的熏肉。“老師，您喝水！”校花李安遞來“一杯”水，滴滴答答的水珠，碧綠的葉子，這美景我哪兒舍得喝啊！我也順手摘一片芭蕉葉，一卷一舀一飲，那種愜意至今記憶猶新。隨后，學生爸爸竟挑了一擔橘子送到山上，大家喝完羊肉蘿卜湯后吃橘子都不忘給我道謝。這讓我一度懷疑，到底是誰請客呢？

180天的廝守，一生忘不掉的思茅啊！春節臨近，總要回家過年。爸爸在花甲之年得一大孫子，媽媽也不愿我留在思茅。所以，我決定辭職了！鑒于學生們對我的一片深情，我遲遲不敢和他們告別。高一四班的李颯不知如何得到了消息，跑到我家問：“劉老師，您要回家嗎？還來嗎？我還等著您教我呢！”我一時語塞，不敢回答。她抱著我哭了，說了很多想要轉班跟我學習之類的話。她的語文老師馮就住我隔壁，一名來自四川的退休高級教師，因旅游途中看到招聘廣告而來校任教。期末考當天，改完試卷，我悄悄離校。羅校親自來送，兩輛車停在葉子花樹旁，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大廳，囑托門衛落鎖，扭頭看一眼我心愛的教室，別了，親愛的同學們，原諒老師的不辭而別。一只腳踏上車，只聽“咣”的一聲響，有人在翻大門了。回頭看，每個窗口都是學生，樓上樓下，教過的沒有教過的，像有人指揮似地哭喊：“劉老師，別走！劉老師，別走！”我放下腳，走出梔子花叢，跟他們揮手道別，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奔涌而出。樓上的學生開始扔書，二班的幾個男生開始砸門，爸爸怕事情鬧大了，一把拉著我說：“快上車，不能進班了，快走！”我狠心地扭身上車，哭得稀里嘩啦。馮老師語重心長地說：“劉老師，別哭了！學生們這么愛你，我教了一輩子書，從校長的位子上退下來，也沒有遇到過這種場面啊！你這老師當得值了啊！”

多年之后，李安竟然通過QQ找到了我，一個邊陲女子竟然嫁到了山東營口，斷斷續續地給我講述當年的不舍和同學們的現況。我依然是他們心中美麗智慧的“姐姐老師”！

夢里花落知多少？何日君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