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當下,頻頻出現夫妻單方以個人名義所負之債被債權人主張為夫妻共同債務,而夫妻非負債方則主張此債務為舉債一方的個人債務,從而引發司法實踐操作中的諸多爭議。若一律推定夫妻單方以個人名義所負之債為夫妻共同債務,顯然對夫妻非負債方有失公平。文章以一案例為引,談談夫妻共同債務與個人債務之法律界限。
關鍵詞 夫妻共同債務 個人債務 推定規則
作者簡介:阮曉霞,臺州市人民檢察院。
中圖分類號:D9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592(2016)03-101-02
一、案情簡介
任某與卓某原系夫妻,因卓某經常參與賭博(卓某在2012年曾因賭博兩次被公安機關行政處罰)導致夫妻關系惡化。2012年7月27日,任某與卓某協議離婚。同年8月,兩夫妻同村鄰居鮑某向法院起訴,稱卓某于2012年6月4日,向鮑某借款60000元。同年6月28日,又向鮑某借款30000元。請求法院判令任某、卓某共同歸還借款。卓某對借款事實予以認可,但稱所借款項用于賭博。任某辯稱卓某所借款項系卓某個人債務,與其無關。在庭審中,任某提供了其兒子的銀行存款情況,證明在2012年6、7月份間其有充足的存款,無需對外舉債。任某還提供了其所在村村民委員會證明以及眾多村民簽名出具的情況說明、證人蔣某、蔡某證言,均證明卓某有賭博惡習,任某、卓某夫妻倆也常為此鬧矛盾,且任某多次在公開場合宣稱若卓某對外借款與任某無關。
二、分歧意見
對本案卓某借款是否屬夫妻共同債務有兩種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本案卓某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發生于夫妻關系存續期間,根據《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規定,應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除非任某有證據證明該借款鮑某與卓某曾明確約定為卓某個人債務,或者鮑某明知卓某夫妻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的財產約定歸各自所有。本案卓某借款不符合上述兩種例外情形,故應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
第二種意見認為,根據《婚姻法》第四十一條規定,夫妻共同債務必須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本案現有證據表明,卓某所借款項并沒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故該借款應認定為卓某個人債務。
三、法理評析
筆者同意第二種意見。本案產生上述爭議究其根本原因是本案應否適用《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根據該法條規定,處理夫妻債務是否為共同債務,其基本判斷標準為除非存在上述個人債務約定或夫妻分別財產制約定這兩種例外情形,否則若債務發生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一律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即我國學者常說的“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本案借款發生于任某與卓某夫妻關系存續期間,且任某無法舉證證明存在上述兩種例外情形,第一種意見正是基此認定本案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筆者認為,本案不應適用上述第二十四條規定,本案借款并非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的債務,應認定為卓某個人債務。理由如下:
(一)《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以下簡稱第二十四條)存在缺陷,不應適用本案
1.第二十四條違背立法本意,與《婚姻法》第四十一條規定相矛盾。《婚姻法》第四十一條將夫妻共同債務限定為因夫妻共同生活所負之債,非此債務不應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而第二十四條直接否定了該條“夫妻共同生活”之標準,而是以“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取而代之,即除兩種法定例外情形外,發生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的債務,均推定為夫妻共同債務。這種規定,其外延顯然是不周延的,任意擴大了夫妻共同債務的范圍,違背了婚姻法的立法原意。
2.第二十四條的“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缺乏法理支撐。有學者認為,第二十四條的“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符合日常家事代理制度基本法理。因為夫妻之間的身份關系決定其對外產生“外表授權”,形成表見代理權,對夫妻一方所為之行為后果,他人有理由相信其為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夫妻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為由抗辯。筆者認為,上述觀點有待商榷。實際生活中只有夫妻部分債務屬于日常家事代理權范圍之債,而許多巨額債務、經營性債務超出了日常家事代理權的范圍,無法以日常家事代理權論證其作為共同債務的合理性。同時,即使采用相反規則,將夫妻一方所負債務推定為個人債務而以日常家事代理權范圍內的債務作為共同債務的補充,同樣與日常家事代理制度之基本法理相符。因此,以“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符合日常家事代理制度之基本法理來論證其合理性是不可取的。另,就婚姻法角度考量,男女結婚后雖然因組建為家庭而形成一利益共同體,但是“家”并不是一個民事主體,夫或妻作為私法之基本行為主體,以個人名義單方舉債,屬合同法上的一種合同行為,具有獨立性、相對性之特征,如該債非為夫妻共同生活所負,讓另一方共同歸還,有違個人責任自負這一民法基本原則。
3.第二十四條過于保護債權人利益而忽視了夫妻中非舉債方的利益,導致兩者利益保護嚴重失衡。在權衡債權人利益和夫妻非舉債方利益保護側重點時,因夫妻間基于其特殊關系更易通過串通等方式逃避債務,從而侵害債權人的利益,因此在處理夫妻債務時,基于交易安全考量,側重保護債權人的利益確實無可厚非。如有學者言:“債權人代表的是不特定的社會交易人,保護債權人的利益,已經不單純是基于個人利益的衡量,而是具有了維護交易安全、維護社會整體利益的意義。在這里,交易安全的理念超過了個人而立足于社會整體的立場,被認為是現代民法最重要的指導觀念。”我國的“夫妻共同債務推定規則”正是本著“堅持保護交易安全、維護善意第三人的原則”出臺的。但是,若盲目忽視夫妻中非舉債方利益,而極力推崇債權人利益,從而導致二者利益保護嚴重失衡,顯然也無可取之處。因此必須找一合適杠桿以平衡兩者利益,這顯然非舉證責任分配莫屬,因為由何方承擔舉證責任直接影響到債權人和夫妻中非舉債方利益。誠然,一律將舉債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舉證責任分配給債權人是不公平的,畢竟這是夫妻家庭內部生活事項,債權人對此很難舉證證明。但是現實生活中,夫妻感情破裂且長期分居,經濟相互獨立等現象也普遍存在,一味強求非負債方只有在舉證證明兩種例外情況下才能免責,顯然也有失公平。因為任何一種舉證對于夫妻另一方都是極為困難的。因而,為尋求平衡,筆者認為,司法實踐中應結合生活經驗,對夫妻一方超出日常生活需要,存在諸如舉債人眾所周知有賭博等惡習、突然無故對外巨額舉債等明顯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可能性不大情形的,推定債權人對此為明知或應知,將該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舉證責任分配給債權人,以平衡夫妻非舉債方和債權人的舉證責任。
(二)我國司法實務已對第二十四條規定有所突破,以求實質正義
除債權人能舉證證明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外,對夫妻單方超出日常生活需要之舉債按個人債務處理,在司法實踐中已有不少判例:如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2009年8月6日判決的(2009)浙商提字第38號陳小娟訴劉良清、金愛芳民間借貸糾紛案;浙江省三門縣人民法院2008年12月22日判決的(2008)三商初字第478號周永忠與徐琦均、張珊益民間借貸糾紛案。
(三)本案債權人鮑某應當知道借款并非任某、卓某夫妻的合意
卓某的借款明顯超出日常生活所需,鮑某沒有理由相信卓某將所借款項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對此,鮑某也沒有相關證據予以證明。因而,本案債務應認定為卓某個人債務。
卓某一直沉迷于賭博,因此曾多次被公安機關行政處罰。任某、卓某夫妻為賭博一事也多次產生紛爭,而且任某多次公開宣稱要是有人將錢借給卓某與任某無關。以上事實有公安局兩份《公安行政處罰決定書》、三當事人所在村村民委員會證明以及眾多村民簽名出具的情況說明、證人蔣某、蔡某證言等予以證實。鮑某作為卓某夫妻的同村鄰居,其應當知道上述事實。而在此情況下,鮑某仍在短短二十多天里將90000元現金借于卓某,且沒有獲得任某對于夫妻雙方共同舉債的合意的意思表示,其應該知悉該大筆金額已超出夫妻日常生活需要,鮑某沒有理由相信卓某的借款即為卓某、任某的共同意思表示,鮑某應負有其已盡善意且無過失地相信卓某的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舉證責任。現鮑某沒有完成上述舉證責任,故認定本案債務為任某、卓某夫妻共同債務的證據不足。此外,任某還舉證證明在鮑某將大筆現金借與卓某期間,任某可支配的銀行帳戶內有充裕的存款,足以應對經營、生活之需。卓某本人也出庭陳述所借款項用于賭博。因而本案借款應認定為卓某個人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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