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書影

湯源生

處俗世太久，人會變得俗不可耐，最心疼的是少閱讀；玩網(wǎng)絡(luò)太深，頭就變得淺不用探，最可憎的是不拿書。發(fā)現(xiàn)自己這種情況，我有一種深深的慌張，不由自主地從心底發(fā)出疑問：我這是怎么了？到底還是不是曾經(jīng)愛書的我？

于是，我找盡機會想好好地深入讀幾本書，然后，家里衛(wèi)生間的洗面臺、臥室的床頭柜、客廳的茶幾、書房的書桌全都擺上了我準備讀的書。可擺著擺著，它們都落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變成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不忍心我又把它們收回到柜子里了：齊邦媛的《巨流河》只能被擠到那黑黢黢的角落里，黯然神傷地獨自流淌；杉山正明演繹的《忽必烈的挑戰(zhàn)》就是再轟轟烈烈，也被埋沒成紙上的輝煌；岱峻是如何《發(fā)現(xiàn)李莊》的，我也無從知曉……

這一下，我覺得，我真的該好好地讀讀書了！

書從何而讀？書從做時而讀，因為我是一個做書的人，讀書就是我的本分、我的職責(zé)，對于書，我本就應(yīng)該有著與常人不一樣的感情。

曾經(jīng)，我一大學(xué)同學(xué)向我咨詢出書事宜，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她一張口就來了一句：“你們出版商……”聽到那個“商”字，我有了一種本能的反應(yīng)：她想壓低我的位置來提升自己。沒等她說完，我就立即讓她糾正為“你們出版人”。也許，我這樣是有些小題大做，但無論如何，在我的內(nèi)心深處，“商”與“人”的選擇，是不可以隨意，也不可以模糊的。因為它凝聚的是整個行業(yè)幾代人的信念與信仰。如果我可以夸張地訴說一下自己內(nèi)心的話，那么最動人的話是：為了做書，即使給予我的是撕心裂肺般的從業(yè)孤寂，我依然會無怨無悔地繼續(xù)忍痛前行，我想在人類的精神園地里，為花兒的盛開任一份修籬的職責(zé)。

陽光下，倚籬的花最美！

假如經(jīng)過我的努力，別人的著作里能春光滿溢，那么我將毫不客氣地套用安妮寶貝的一句話：“春光如此美好，我怎能不盛裝出席？”是的！雖無法閱盡人間的花開花謝，但至少我可以去感受那一年一度寒冷過后的溫暖。

我有理由讓自己的精神園地因別人的踩踏而荒蕪嗎？

當(dāng)然，做書歸做書。但如果一個做書人不讀書的話，他將怎么去嗅聞書里真味、書外墨香呢？又如何能探測到時代大潮的最真實的每一次脈動？所以，除了為人經(jīng)營好書外，我更傾心的還是讀書。

清風(fēng)吹動年華，翻開大地心事。每當(dāng)緊張忙碌的工作完成之后，我的腦子總會浮現(xiàn)出這樣的一個場景：一抹暖陽、一把搖椅、一杯清茶、一本書、一個下午……我把自己丟進一種無邊的閑適之中，讓放松毫無限制地任性下去，我的日子也在風(fēng)平浪靜中駛向飯香湯美的寧靜，讓自己嘈雜的靈魂門口騰出一塊有泥土般色彩與味道的空地，我想在那里悠閑地曬曬太陽。

可人世的心事太多太雜，我無法隨意地放空日子，慵懶在自我的每一個角落里。我想閱讀！所以，我很羨慕陸游能有“寒生點滴三更雨，喜動縱橫萬卷書”的放肆，也甚理解黃庭堅對“三日不讀書，則語言乏味，面目可憎”的咀嚼，他們這是嘗盡人間書味的最美表達，是一種可以毫無顧忌地讀書的隨意宣泄。我們可以把這理解為是古人理性的哲學(xué)思考，也可以理解為是今人感性的物欲悲涼。我攤開手心，已找不著那些書頁曾經(jīng)在那里如歲月風(fēng)霜般割過的痕跡了，因為韶華已在無數(shù)的燈明燈滅中把方向倒轉(zhuǎn)回去，我離青春越來越遠，越來越稀薄……

雖然我懂得，古人留給我們“數(shù)百年舊家無非積德，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忠訓(xùn)可以維用千年萬載，但我們自己最好的故事，還是要我們自己來述說，來演繹。我記得，臺灣女作家龍應(yīng)臺曾說過：“火車錯過了，也許有下一班；時光錯過了，卻如一枚親密的戒指沉入大海，再多的牽掛惆悵也找不回來。”

于是，那一夜，我做了一個奇特的夢：

在一個高高的群山之巔，有一座陽光四溢的房子，屋子里面，書圍著我，我擁著書，我貪婪地吮吸著書里的各種精髓，有一種感覺如同回到母親溫暖的懷抱。在那里，我不但可以擁有書香，還可以擁有茶香、咖啡香……

那是山的夢，房的夢，也是書的夢，咖啡的夢。它似曾相識，卻又亦真亦幻。哦，那是鼓嶺大夢？

那一刻，我融化了，融化在自己的書影夢里，融化在自己的書香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