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自為之”語義的悄然變臉

蕪崧 劉盼

成語“好自為之”的本義是喜歡自己親手去做某件事。“好”念hào，動詞，喜歡；同于“好大喜功、好為人師、好高騖遠、好逸惡勞”中的“好”。為：做；干。之：指代某件事。典出西漢劉安的《淮南子·本經訓》：“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為之。”大約自明代始，意義演變為勸勉、忠告對方時說的話：你自己好好（妥善）處理這件事吧！或：好好干，認真做事，謹慎行事，或好好生活。例如：

（1）“未得尊旨，莫敢自行。既陛下欲誅此跋扈，吾即討之！”鑒曰：“卿好自為之，勿慮無報也！”（明《兩晉秘史》）

（2）你斷弦也有兩年了，好自為之。（高陽《胡雪巖全傳·蕭瑟洋場》）

其中的“好”念hǎo，是形容詞，意思是好好地或妥善地；為之：處理這件事。

目前，《新華成語詞典》《現代漢語詞典》《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等權威的詞典大都只注這個意思，不注原始義，舉例大都是陳忠實的《白鹿原》31章：“道理不必多說，目下這兵荒馬亂的世事我無力回天，諸位好自為之。”還有楊沫的《青春之歌》：“戴先生，他很聰明。鵬程萬里，好自為之吧！”

后來，“好自為之”的詞義由輕到重地演變為委婉地警告對方（不要做損人利己、違法亂紀的事情；或者改正錯誤），甚至帶有威脅的意味，語氣綿里藏針、柔中帶剛，例如：

（3）北京9條“無停車街”立牌，違法停車者好自為之（《中國經濟信息》1998-07-08）

（4）李顯龍：中國南海主權有合理性，望日本好自為之（《環球時報》2014-06-26）

（5）編劇寧財神吸毒被抓，網友：好自為之吧！（人民網2014-06-26）

（6）橫沖直撞的爛片請好自為之（《中國日報》2015-06-30）

（7）“你給我記著這筆賬，你要好自為之，哪天我要搞清楚你！”面對威脅，潘世明說：“我是按國家有關稅收辦事……”（北大語料庫）

（8）葉檀：人民幣套利者好自為之，央行掃蕩的就是你們（搜狐2014-03-17）

我們在北大語料庫“古代漢語”中查到39例，沒有發現委婉警告、威脅方面的用例。

值得注意的是，“好自為之”的語義由針對對方或他人演變為勉勵自己——我（們）自己要好好干：

（9）我能當上自治領主，完全仰賴總大主教您的支持，我是不會忘恩負義的！要好自為之，保持過去的良好表現！[《銀河英雄傳說》（第一章）]

（10）寫給我自己也寫給每個女孩，我們都要好自為之。（豆瓣電影2012-08-11）

（11）我們今天不過是剛剛起步，結果還有待我們好自為之。（北大語料庫）

（12）我們不能再說話了，我們今后只能相機行事，好自為之。（北大語料庫）

起初，“好自為之”多用于積極語境，北大語料庫“古代漢語”的39例，沒有發現用于消極語境（針對對方做壞事）的。積極語境多為臨別贈言，或勉勵之辭，或針對對方即將任職的叮囑，僅舉一例：

（13）先生說：“……請老先生上路赴任，好自為之，不要憂慮不得志。”某貢生高高興興地拜謝而去。（民國《古今情海》）

后逐漸轉為消極語境（“好自為之”針對對方的錯誤行為），如（3）——（8）。

“好自為之”起初多用于口語（對話）語境，換言之，其所在的語句多為祈使語氣，以使令動詞“請”“要”和語氣詞“吧”為標記，如《青春之歌》中的例句，又如例（3）——（8）。后來“好自為之”所在的語句轉為陳述語氣了，例如：

（14）曾引起很多華人武師的竭力反對，他們局限于門派之見，請李小龍“好自為之”。（張小蛇《李小龍的功夫人生》）

（15）她生活道路坎坷，但能好自為之；她那強烈的幽默感使得她能夠身處困厄之中，依然自得其樂。（《人性的枷鎖》）

（16）政治局希望高爾基維護自己祖國的聲譽，并警告污蔑誹謗者好自為之。（《斯大林肅反秘史》）

在“好自為之”語義演化的同時，“之”也在虛化。起初（始于明代），“之”都是指代前文出現的某一件具體事情的，如“之”在例（1）中指代的前文的“既陛下欲誅此跋扈，吾即討之！”；在（2）中指代“續弦的事”，在（3）中指代違法停車，在（5）中指代吸毒，在（8）中指代用人民幣套利。大約從清代開始，“之”逐漸虛化，不指代具體對象了，其意義也逐漸脫落，整個成語只有“好自為”的意思了。例如：

（17）明境現你眼前，那時便是你出頭之日，也即你升天之日。努力用功，好自為之。我去也。（清《八仙得道》（下））

（18）風燭之年，死不足惜，大眾前程遠大，望好自為之。（清《三劍俠2》）

（19）現在天下事已大定，大王以后好自為之。（民國《秦朝野史》）

（20）我年老了，不能在世上逗留多久，你應該好自為之。（民國《古今情海》）

上舉現代的《白鹿原》和《青春之歌》中的例句中的“之”都沒有具體所指了。

從附加色彩看，“好自為之”帶有褒義的色彩，因為它總是表達說話人的良好意愿，希望他人或對方乃至自己把事情處理好，或者好好干，認真做事，謹慎行事，好好生活，或者徹底改正錯誤，不要做損人利己、違法亂紀的事情。這種意愿主要是讓對方受益，如（2）中的“好自為之”是希望對方續弦；也有讓說話人這一方受益的，例如（4）中表示南海主權屬于中國，希望日本認清事實，不要占為己有，這是在保護我們中國自己的領海。

從語法功能看，“好自為之”常充當謂語，陳述兼語，還能單獨成句。

[作者通聯：長江大學語言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