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藝術(shù)家的選擇

忻穎

和馬修·伯恩爵士的采訪在瑞金賓館的咖啡館里進行。沒想到第一個問題，就讓他很驚喜。“吸血鬼！你是今天第一個提這個詞的采訪者，之前他們都問我這個故事在講什么。”一下子讓氣氛活潑了起來。

攜舞蹈作品《睡美人》，英國著名編舞家、導(dǎo)演馬修·伯恩第一次來到中國進行宣傳。在這個《睡美人》的故事里，原來夢幻的王子公主和仙女，變成了窮小子富小姐和吸血鬼，視覺呈現(xiàn)也相應(yīng)地營造出哥特風(fēng)。“‘吸血鬼聽起來是一個瘋狂的主意。實際上是希望借助吸血鬼來探尋跨越時間限隔的愛情。我不是很喜歡《睡美人》原來的設(shè)定，很多年以后陌生的王子吻醒公主，然后兩人相愛——這不是一個好的故事。所以在我的版本里，讓王子變成這家的園丁，讓他們能早早相遇，但詛咒還是發(fā)生了，女孩不得不沉睡，男孩想要等待女孩醒來。于是吸血鬼的主意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因為只有吸血鬼才能給予永恒的生命來延續(xù)他們的愛情。所以這個童話故事變成了現(xiàn)在的吸血鬼故事，這可以讓故事能自然地發(fā)展下去。”

“吸血鬼故事是當(dāng)下歐美青少年的流行文化。《睡美人》的設(shè)定在客觀上吸引了年輕人，但是這并不是最開始故事創(chuàng)意的核心，核心還是在故事上，怎么才能讓這個男孩一直生活在睡美人周圍，于是我覺得需要吸血鬼這個設(shè)定，然后我才意識到這對年輕人來說很有吸引力。”

如同之前的作品《天鵝湖》《剪刀手愛德華》《灰姑娘》等作品一樣，《睡美人》也取得了商業(yè)上的成功，所到之處都獲得觀眾的贊譽。這種成功對舞蹈作品來說是具有非凡意義。馬修·伯恩以新的視角和別具一格的舞蹈動作語言打通了舞蹈劇場與普通觀眾之間的連接，英國的媒體曾這樣評論道：“馬修·伯恩改變了舞蹈作品的面貌。在他之前，舞蹈要么就是傳統(tǒng)的，美麗、高雅、穿著tutu，要么就是現(xiàn)代舞，太過現(xiàn)代而難以理解。”

“我最大的貢獻是給舞蹈劇場帶來了許多新觀眾，這不是自我吹噓。”馬修·伯恩回答道，“我以觀眾為中心來創(chuàng)作，希望他們能得到娛樂。我很尊重觀眾的想法，會認真去觀察他們的反映。我還問他們看到了什么，而不是問他們演出怎么樣——你知道每個人會說好看、精彩。那很好，但不是我最在意的。我想知道的是他們怎么看這個故事，看到一個怎樣的故事。從他們的描述中，去驗證自己的創(chuàng)作，他們描述的哪些地方是我之前沒有發(fā)現(xiàn)的，或者哪里做得不好。”

以觀眾為中心一直是馬修·伯恩的創(chuàng)作理念，他說舞蹈不能用語言，因此更需要把故事講好，讓觀眾看明白。“故事的創(chuàng)意需要有很強烈的動機驅(qū)動我去嘗試，如果我覺得是很有意思的話。實際上來說，一個好的故事是你不能用語言來描繪，而是用想象和動作才能完成。所以編舞需要強烈的情緒動機，沖突鮮明的情境，愛、恨、性、謀殺等等。如果你來看我的演出，我的任何一個演出，我不需要你去做任何的預(yù)習(xí)，你要做的就是坐著等著瞧，只要這樣就夠了。”而一個“馬修·伯恩式”的故事講法也不僅僅是淺顯易懂而已，“不只是顯而易見的那些娛樂性的東西，我希望他們看了我的作品能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我的故事里不會特意去告訴觀眾怎么理解人物設(shè)定。我希望觀眾感到驚喜。所以這需要衡量其中的尺度，既不要讓他們想不出而放棄，還要激起他們的興趣。”

也許馬修·伯恩本人的經(jīng)歷，本身就像是一個故事——直到22歲他才開始專業(yè)舞蹈學(xué)習(xí)，而在這之前他都只是個舞蹈愛好者。“當(dāng)我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喜歡的是電影、音樂劇、戲劇，我喜歡米高梅的歌舞片，然后我才喜歡上了舞蹈，它們都是我的靈感來源。我覺得是因為我講故事的方式，和觀眾欣賞音樂劇的體驗很相似，所以才會說是音樂劇芭蕾（Musical Ballet）。”

舞蹈學(xué)校畢業(yè)之后，馬修·伯恩組建了自己的劇團，當(dāng)時規(guī)模很小。“我沒有待過芭蕾舞團。我的劇團不是通常的舞團，我們的舞者不一樣，表演也不一樣，需要去做一些不一樣的作品。故事永遠是最吸引我的，我喜歡講故事。我最感興趣的是那些悠久的故事和神話，那些每個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的故事，改寫它們，組合它們，把它們變成我自己的故事。這些經(jīng)歷都讓我和一般的芭蕾舞的編舞的表達和見解不同，所以我并不是有意識的要去叛逆?zhèn)鹘y(tǒng)。”

談馬修·伯恩的作品，自然繞不開他最具代表性的《天鵝湖》，融合了音樂劇、電影、戲劇等手法，強調(diào)了敘事的重要性。與此同時，他的編舞也讓人印象深刻，《天鵝湖》中的天鵝都是由男演員來扮演的，馬修·伯恩為男版天鵝找到了新的舞蹈語言，顛覆了人們對天鵝是女性的印象。

“天下沒有一模一樣的《天鵝湖》，版本之間也是不同的，也不存在說哪一個版本是最正確的。是的，在我的這版《天鵝湖》剛剛誕生的時候，確實遇到一些人不接受它，特別是對一些舞蹈演員。我很理解他們，他們一輩子都在追求這種美，很難去接受不一樣的，比一般人更難接受。他們甚至不能來看這個《天鵝湖》，有些芭蕾舞女演員對我說，我很高興你這樣大膽地改編并獲得成功，但我自己不能承受去看你的演出，因為《天鵝湖》對我來說太重要了，以至于我不能接受你的新設(shè)定。但也有很多前輩贊賞了我的作品，比如Bolshoi的老演員們，還有像傳奇的Alicia Markova、Baryshnikov。Baryshnikov甚至說，她再一次愛上了《天鵝湖》。因為他們跳了太多遍，覺得無聊，想看到新的。”

“我覺得芭蕾在很長時間里是漂亮的那種美，當(dāng)然是美的，但不有趣。大家評論《睡美人》時都是用美來形容，但我知道，肯定指的不是漂亮的那種美，《睡美人》是暗黑的美，性感的美，哥特式的美。《天鵝湖》的音樂很美，逐漸地在我的腦海里它被打破變成美麗的碎片，然后形成了我自己的故事。《灰姑娘》通常是一個小女孩的形象，我就想她為什么不可以很性感。我把奧斯卡·王爾德的《多利安·格雷》搬上舞臺的時候，我覺得男性角色太多，于是我把其中一個主要角色改成了意志堅定的現(xiàn)代女性。什么是美？我想告訴大家的是，美不只是漂亮的，不只是甜蜜的，丑陋的事情里面也能有美，美可以是各種各樣。”

“有趣的是，古典芭蕾的《天鵝湖》和《睡美人》里面的音樂是變慢的，是為了去配合演員展示自己的舞蹈技巧。比如一個技巧很好的女演員，她可能站得更多，轉(zhuǎn)得更多。而我的作品里面，音樂更接近原來的樂曲的速度，反而更像原曲。音樂是最好的腳本，有故事性，尤其像柴可夫斯基的音樂。所以我的舞蹈現(xiàn)場音樂聲都很大，因為我就是需要這種強烈的感受。還有人會抱怨聲音太大，上次有個老太太就走過來說聲音好像太大，我說，對不起，這是藝術(shù)家的選擇。” 馬修·伯恩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