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下酒菜

劉進

父親喜歡喝酒，是真正喜歡，白酒、黃酒、啤酒皆飲。但他從不拼酒，不酗酒，只是每到吃飯前，習慣地從柜子里，跟找寶貝似的，翻出要喝的酒，熟練地拆開瓶蓋，瞇著眼，倒上一兩杯。

喝酒的人離不開下酒菜，父親也是如此，還頗有講究。喝白酒時，必須吃肉，肉要大塊，趁熱一口嚼在嘴里，咽下去后，立即抿一口酒。這一過程，不能太快，肉還在嘴里就入了酒，影響美味；也不能太慢，咽下去久了，余香沒了，酒就不爽口了。喝黃酒時，菜的滋味不能過足，清淡就好，所以少不了青菜，菠菜也好，芹菜也行，黃酒的香醇，搭配青菜的鮮嫩，據說滋味極好。喝啤酒時，要配涼菜，或涼拌黃瓜，或調松花蛋，大口喝，清涼可口。

我不喝酒，但沒少陪酒。和父親在一起的時候，每天吃完飯時，他總喜歡讓我陪他喝。他喝酒，我喝果汁，配著菜，象征性地碰上兩杯，一邊吃菜一邊喝酒，十分有味道。有時候，他喝得起興了，熱了，喜歡敞開外套，拿起酒杯，樂呵呵地舉到我面前，對我說：“來，兒子，再陪我喝一杯！”那一刻，他的笑容很爽朗，仿佛遇到了美好的事情，酒入口后，他一邊夾菜，一邊很認真地對我說：“快，夾一口菜吃，味道不錯！”

那時候，每次飯后，父親喝得微醺醺的，半躺在床上，瞇著眼睛看電視，時不時會揉兩下肚子。不一會兒，就發出輕微的呼聲，睡著了。良久，他又會突然醒來，這時，已經解了酒，他又回到桌子面前，吃起剩菜來。我感到很奇怪，有一次，我問他為什么每次都不吃飽，還要再回吃。他得意地說：“這你就不懂了吧，喝酒吃菜，講究享受，吃個半飽就行了，我現在吃，才真正是為了填飽肚子。”

我聽了他的話，似懂非懂，但覺得很有道理。

后來，我到外地讀大學，再沒有機會陪他喝酒。聽母親說，自從我走了以后，父親就很少喝酒，我想，興許是沒人陪他喝酒了吧。

有一次，我放假回去，晚上，父親準備了一大桌子菜，吃飯前，他又專門跑出去，回來時笑容滿面，手里已經提了兩瓶酒。那一刻，我才明白，在我離開的那段日子，家里早已斷了酒。那天，他很開心，喝了許多，然后醉醺醺地對我說：“你不在家時，沒人陪我喝酒，也就沒了興致，感覺酒也淡了，菜也沒味道了。”我聽了，心里一顫，忽然有一陣難過。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其實，我才是他最好的下酒菜。

他說完，又飲了一杯，接下來，沉默了良久。我不敢抬頭，任憑眼淚往下流。

選自“朝花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