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付永堅
秦磚漢瓦
我在遠古的深處打撈一個詞
把它放入現代人叫文物的隊列
在考古學家擴大鏡的光暈中閃爍。然后
呈現出若隱若現的時光紋路
讓我觸摸到祖先的血脈。以及
金戈鐵馬揮舞的云煙
誰人都知道,在古長安的地下
只要你把考古的鋤頭輕輕舉起
隨處都可以發現幾塊秦磚幾片漢瓦
而在這些染滿塵垢的秦磚漢瓦里
往往暗含著一部線裝的歷史
一把一觸即發的烽火
有時它們是冰冷的兵器
殺戮和縱血來得那么輕而易舉
有時它們又是厚重的文化史
把中國遠古的文明壘筑
歲月之手設下的謎
讓后人足足揣摩了幾千年
我不明白那一塊小小的磚頭
那一片片殘缺的瓦片
為何能演活那么多宮廷政變
那么多王朝更迭
為何又能承載起那么多歷史春秋
那么多文明的碎片
懷念一種鳥鳴
最深的懷念在鳥群的撲翅之上
它們令人哀憫的鳴叫在荒野中飄升
的確,一種鳥鳴是一種逝去的記憶
瑣碎的物事也會變成寫意的抒情
它們閑暇的姿態
動聽的鳴唱,以及自由的出沒
至今還讓我反復珍藏,時時記起
我仿佛看到一種鳥,躲過
獵槍殺氣騰騰的準星
翻飛在我的頭頂,想向我
講述所有的噩夢和不足提起的命運
但它終于不敢靠近,它怕我
是一個更狡猾的獵人殺手
隨時從身邊拿起冒煙的獵槍
射出更惡毒更兇殘的子彈
我不知道鳥與人類有何種無法逾越的對峙
不知道何時有陽光深入所有的庭院
讓春燕也有了歸巢的欲望
我不知道必須等待多久
才能聽到百鳥鳴啾的聲音
我站在郊野,大地那么寧靜
再也聽不到一聲鳥鳴的聲音
遭遇一陣風
遭遇一陣風
干涸的眼睛開始漲潮
我像路邊的小草一樣戰栗
風,從大地的尖頂上刮過的一陣風
刮走太陽刮走月亮卻
刮不走我內心的蒼茫的一陣風
遭遇一陣風
我在無邊的冬日打撈陽光
走進大風深處
我看見那些世代相襲的鵬鳥
在飛逝的高空歌唱
暗香浮動 云游四方
遭遇一陣風
我是過路的云雨
舞動的隱者
一如隨風飄散的塵粒
落到哪里哪里就是最后的家
而大地是我的腳印
天空就是我未來的路
時間的鐘擺
有時候我感覺到時間不再是強大的存在
它或許只是一個走不完的記憶
一個生命不死卻如行尸走肉的擺設
滴滴答答的秒針
多么像一個垂危老人微弱的心跳
再恒久的時間也過濾不出閃爍的沙礫
再耀眼的星辰也不能照耀時間隧道的幽暗
甚至照耀不了葉子上的一滴露珠
鐘聲漸行漸遠
離世界很遠很遠
時間的時擺總是廉價地重復
覆蓋人類的鐘聲
不斷地敲打大地的睡眠
有時候我總是癡癡地想著
萬物的生命只是依附在時間表面的個體
他們因時間而存在
又因時間而幻滅
生命與墳墓之間的距離
是丈量時間的唯一尺度
在晝與夜的邊緣
在晝與夜的邊緣
時間縹緲如輕盈的夜霧
在半夢半醒之間
黎明總在黑夜的冥想之上
風行大地,更多的物事模糊不清
兀立的稻垛,在夜色中遙望更深的睡眠
沒有什么比黑夜更黑的黑
沒有什么比白晝更白的白
黑白相交之間,呈現出世界的真實
然而,它們本身就是一對危險的平衡
因對稱而失衡,因圓滿而殘缺
在晝與夜的邊緣
黑夜恬睡如新生的嬰兒
而毀滅的力量正在敲打大地的心臟
你必須在光明登堂入室之前完成
淬火重生。必須在隕星加劇暗夜的重量之前
靜靜把黑夜托舉于天地之間
等待黎明從深度的睡眠中醒來
在晝與夜的邊緣
黑暗終歸保留在世界之中
又終歸湮滅于太陽的光輝之中
等待一場雨水的灌溉
已經足足五個月沒下過雨了
天空像倒空的奶瓶
擠不出一滴滋潤生靈的活水
我居住的這座小城,因為水源的缺失
再也舉不起失重的翅膀
連飛鳥也失去鳴啾的欲望
我想象不出日后的一場雨
會以怎樣抒情的方式
把人們通體浸染
我渴望一場傾盆而注的雨水
在我干裂的體內形成一條奔涌的河
我不知道,有沒有一場從天而降的暴雨
像一場不期而至的沙塵暴
把城市的全部滿天覆蓋
等待一場雨水的灌溉
就像等待一場久盼不來的艷遇
而我渴望的雨水被空氣和風擄掠
再也找不到下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