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編執(zhí)的人們

王偉濱

雖然生活中許多事情應(yīng)當(dāng)“淺嘗輒止”，但是，不知不覺中人們常會因為什么而上癮，養(yǎng)成個“obsession”與“addiction”的毛病。兩個詞自然不同，一般說來，被“obsession”控制的人，總感覺有必要去反復(fù)做某事——比如，不停地洗手，反復(fù)檢查是否已經(jīng)鎖好房門——不做，就會被焦慮折磨：而陷入“addiction”的，則感覺某種體驗?zāi)軒愍毺乜旄校Ｍㄟ^不斷重復(fù)此體驗，來復(fù)制這種快感。

不過，在生活中，很多被稱作“obsession”（強(qiáng)迫癥）的事，在我看來，更像是“addiction”，因為它們是關(guān)于重復(fù)“快感”的——比如，讀書、追劇、逛街等等。根據(jù)wikipedia的解釋，“addiction”是“a state characterized by compulsive（強(qiáng)迫性的）engagement in rewarding stimuli（刺激）despiteadverse（負(fù)面的）consequences”。當(dāng)然，如以上定義所描述，許多“成癮”體驗的確帶來負(fù)面結(jié)果——至少錢袋子受損，但如果把這個詞匯涵蓋范圍稍稍放大，便可看到，有時“成癮”行為也會導(dǎo)致正面結(jié)果—比如，跑步成癮。村上春樹有本回憶錄，叫《當(dāng)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么》（英文名What I Talk About When I Talk AboutRunning），寫的是作者如何迷戀上跑步逐漸拉長跑步距離（build up mileage），并且“根本停不下來地”參加世界各地的馬拉松，以及跑馬拉松如何改變其生活的故事。

書的開篇寫道："Since I arrived in Hawaii I've runabout an hour every day， six days a week. It's two anda half months now since I resumed my old lifestyle inwhich， unless it's totally unavoidable， I run every singleday…Right now I'm aiming at increasing the distanceI run， so speed is less of an issue.As long as I can runa certain distance， that's all I care about.SometimesI run fast when I feel like it， but if Iincrease the pace I shorten the amountof time I run， the point being to let theexhilaration （狂喜） I feel at the end ofeach run carry over to the next day. Thisis the same sort of tack （方法） I findnecessary when writing a novel. I stopevery day right at the point where I feelI can write more. Do that， and the nextday's work goes surprisingly smoothly. Ithink Ernest Hemingway did somethinglike that. To keep on going， you have tokeep up the rhythm…"顯然，跑步這件已經(jīng)令作者重度上癮的事，也幫他形成了一種新的生活和工作態(tài)度，甚至一種哲學(xué)思考，就像作者引用英國作家毛姆（Somerset Maugham）所說，“No matter howmundane（平凡的）some action might appear， keep at itlong enough and it becomes a contemplative（沉思的），even meditative（冥想的）act.”

因各種事“上癮”或有“強(qiáng)迫癥”的人，在生活中常被冠以“執(zhí)著”或“偏執(zhí)”這一褒一貶兩個詞：僅一字之差，兩者的差別，有時也的確是小到只是一個字的距離。雖說不當(dāng)以成敗論英雄，但是，某人究竟是“偏執(zhí)”還是“執(zhí)著”，大多情況下的確是以其成敗來論的。那個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殺掉一頭叫做Moby Dick的大白鯨的Ahab船長，和那個拒絕上班，甚至拒絕生活，只說一句“I would prefernot to”的Bartleby，是“偏執(zhí)”：而那個花了近三十年時間挖通地道，逃出肖申克監(jiān)獄的Andy Dufresne，就是“執(zhí)著”了。

不論是“偏”是“正”，生活之所以有趣，因為我們的世界向來不乏“執(zhí)”于一端之人。有個叫《致命魔術(shù)》（ThePrestige）的精彩故事，說的是兩個魔術(shù)師Angier和Borden，為了找到最好的魔術(shù)點子彼此爭斗，后來Borden創(chuàng)了個名叫The Transporte dMan的節(jié)目——其實不過是利用雙胞胎身份，搞了個“瞬間移動”的幻術(shù)——一時獨步魔術(shù)界。然而，Angier卻不相信，這么神奇的魔術(shù)，答案會是這么簡單得可笑，于是費盡心機(jī)想破解并超越這個魔術(shù)，最后不惜找到大科學(xué)家Nicola Tesla——是一個足夠偏執(zhí)的人，雇對方給他發(fā)明了一臺真的可以做到瞬間移動的機(jī)器，哪怕這機(jī)器會產(chǎn)生極其可怕的副產(chǎn)品，他也在所不惜。對于一個魔術(shù)師來說，新魔術(shù)所帶來的快感，是超越一切的。然而，魔術(shù)師們沉迷于開發(fā)新魔術(shù)，如同Ahab船長執(zhí)著于獵殺大白鯨Moby Dick一樣，最終他們必然走向家庭甚至生命的反面。Borden在日記里這樣寫道，“In the yearswhen I had been planning The Transported Man and itsmodern sequel， and my overall magical career， it had neveroccurred to me that having a family might one day threatento make it unworkable. Many times I have been tempted togive up the stage， never perform the illusion again， abandon，in effect， the performance of magic altogether， and alwaysbecause I have felt calls of affection and duty to my lovelywife， and of fervent （強(qiáng)烈的） love for my children... Thesignificant point is， of course， that I did not give up."

“執(zhí)”于一端者，也許會演出個好故事，但那“一端”，也往往毫不留情地把他們的生活消磨掉了。電影《十二宮殺手》（Zodiac）的宣傳語說，“There is more thanone way to lose your life toa killer”——在那個化名Zodiac的殺手的槍下或刀下直接送命的，是少數(shù)，但還有無數(shù)的人們，包括辦案警察、報社記者，甚至完全不相干的“解謎”熱衷者，為了這個肆虐數(shù)年而隨后銷聲匿跡的幽靈般人物，幾乎耗費一生。

《紐約客》撰稿人大衛(wèi)·格恩（David Grann）曾經(jīng)世界各地到處轉(zhuǎn)，采訪些五花八門的奇怪之人，收集些匪夷所思的奇怪故事，這些故事后來結(jié)集成一本名叫《魔鬼和福爾摩斯》（The Devil and Sherlock Holmes）的書，副標(biāo)題是“謀殺，瘋狂和癡迷的故事”（“Tales of Murder，Madness，and Obsession”）。據(jù)作者自己說，這是一本關(guān)于各種“mystery”的書，然而翻看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它其實是關(guān)于一群偏執(zhí)的人們，在一個并沒有人們想象的那樣理性的世界上發(fā)生的奇特故事。“Murder”和“madness”，并不是這本書的主要內(nèi)容，“obsession”才是，實際上，也許前兩者都是因為這第三個而產(chǎn)生的。

熱衷于某件事物以至癡狂，那么一個人就會變成瘋子，或是專家，或者兩者兼有。有個全世界最熱愛福爾摩斯的專家，英國人理查德·蘭斯林·格林（RichardLancelyn Green），因為不滿于柯南·道爾的遺稿被拍賣而不是被捐贈給大英圖書館以供學(xué)者研究，便以一種疑云密布的方式自殺，使這自殺看上去極像他殺，而兇手則直指拍賣方。不過拍賣還是進(jìn)行了，而且最終遺稿的絕大部分都被大英圖書館購得，這要算得上是個反高潮（anti-climax）的結(jié)局吧。

在《身份案》（“A Case of Identity”）這個故事開篇，福爾摩斯對搭檔華生說，"Life is infinitely stranger thananything which the mind of man could invent. If wecould fly out of that window hand in hand， hover （盤旋）over this great city， gently remove the roofs， and peep （窺視） in at the queer （異乎尋常的） things which are goingon， the strange coincidences， the plannings， the cross-purposes （相反的目的） ， the wonderful chains of events，working through generations， and leading to the mostoutre （不尋常的） results， it would make all fiction with itsconventionalities （常規(guī)，老套） and foreseen conclusionsmost stale （無新意的） and unprofitable."要發(fā)現(xiàn)“不尋常”，其實不必向他處尋找，生活本身便處處充斥了“不尋常”。而像David Grann的書中描述的那些被冠以“奇特”之名的人們，他們的世界實際上要簡單多了，倒是這個正常的世界，有著太多不可測、不可解的東西。比如，那個被稱作“kingof impostors（騙子，冒充者）”的法國人Frederic Bourdin，在冒用一個美國孩子的名字，進(jìn)入這個家庭之后，卻發(fā)現(xiàn)，自己反而可能讓這個家庭給騙了——他們難道真的認(rèn)不出一個從面貌到口音，再到年齡，都與自己“走失”的孩子截然不同的人嗎？——也許，那孩子早就被這家庭的某個成員殺死，整個家庭都嚴(yán)守著這個秘密，而他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拉了進(jìn)來。

這位綽號叫the chameleon（變色龍）的三十幾歲男人，多年來一直以十幾歲孩子的假身份在歐洲四處云游，即使不算最有想象力的背包客，也肯定算是唯一實踐了“不想長大”夢想的人。他其實沒有什么別的目的，就像不想長大的彼得·潘（Peter Pan），他只是不想成為一名成年人。當(dāng)然，“不想長大”也不是什么大罪，雖然他被國際刑警組織列為重要嫌犯，可每次被抓到，也不過就是因為“偽造身份證件”這樣的罪名被監(jiān)禁上幾個月了事。這個被稱作“master of new identities”的人物，其實像那些會逃學(xué)去不清場電影院一遍一遍看同一部電影的孩子一樣，只不過是要逃脫成年人的世界，妄圖永遠(yuǎn)停留在中學(xué)時代，為此，他在歐洲各地奔走于各個學(xué)校、收容所和家庭之間。這一切開始于1990年，16歲的Bourdin厭倦了自己實在稱不上完美的家庭和身份，背包遠(yuǎn)游，順帶給自己創(chuàng)造了一個假身份。在巴黎，又餓又怕的他為自己虛構(gòu)了第一個角色——他找了個警察，告訴對方說，自己是英國人，迷路了。“I dreamed they wouldsend me to England，where I always imagined lifewas more beautiful."可他幾乎一句英語也不會說，自然不會真的被送到英國去：不過這并不影響他虛構(gòu)身份的進(jìn)程，到1992年，他已經(jīng)扮演過十幾個不同的孩子，也著實轉(zhuǎn)了不少地方。1992年6月13日，Bourdin18歲了，這時候，他已經(jīng)有兩年在路上遠(yuǎn)行的經(jīng)歷，而且也不用再扮演誰家的孩子——他是個成年人了。可是，除了做孩子，他別的什么角色也做不了。“I'd beenin shelters and foster homes（寄養(yǎng)家庭）most of mylife，and suddenly I was told，‘That's it.You're freeto go'.How could I become something I could notimagine？”所以，他繼續(xù)扮演孩子。

All the obsessed people， where do they comefrom，

All the obsessed people， where do theybel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