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鋪路人

段雨

“兩彈一星”元勛郭永懷改變了李佩的一生，從北大到西南聯大再到美國康奈爾大學，他們的人生軌跡注定要重合在一起。

在外人眼里，李佩是美麗優雅的科學家夫人。1956年跟隨郭永懷回國后，李佩婉拒了外事局局長的邀請，“老郭離開中國已經17年了，對國內生活和情況非常隔膜，女兒還不會講中文，我還是留在家里比較好。”鮮有人知的是，這個每天在郭永懷包里放一個蘋果的低調夫人，大學畢業后曾出色地組織過許多重大社會活動，并因一口流利的英語作為中國婦女代表，參加過在巴黎舉行的第一次世界婦女大會，為中國女性發出了第一聲。

為了支持丈夫，李佩甘愿退居幕后，但不論是建設當時還很荒涼的中關村，還是站上講臺教授英文，“一周衣服不重樣”、嫻靜秀氣的她都是一道別致的風景。

1968年底，因飛機失事，郭永懷永遠地離開了。而那時的李佩，被誣陷為“美國特務”，正在接受嚴厲的政治審查。她沒有流淚，只是長久地凝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文革結束，科學的春天終于來了。花甲之年的李佩，迎來了教學生涯的新起點。中國科大研究生院成立后，院長嚴濟慈邀請李佩出任外語教研室主任，她不懼還未走遠的政治風暴，大膽請出了黃繼忠、許孟雄等“右派”教師。她籌建的英語系，為新中國培養了最早的一批碩士、博士研究生。

中美關系正常化后，留學生工作得到很大發展，然而當時的中國沒有設置GRE考點，美國名牌大學對中國學生的英語水平缺乏信任，不愿接收。為了培養合格的人才，李佩引進托福，通過研究美國密歇根大學的英文試卷改進教學方法。她編寫教材，組織考試，在李政道提出的“中美聯合培養物理研究生”項目中負責英語把關，輸出學生的英文水平令美國大學驚嘆。后來，李佩在英文鑒定書上的簽字成為美國眾多高校錄取學生的標準。李佩當之無愧地被稱為“中國應用語言學之母”。

鑒于出國留學名額之少、難度之大，受美籍教師啟發，李佩想到了自費留學。她向學生介紹美國大學招收研究生的辦法，鼓勵大家申請自費留學，在當時政治環境不明朗的情況下，這甚至是“提著腦袋”的事。

“我們回國主要是為國家培養人才，為國內的科學事業打基礎，做鋪路人。”郭永懷的話，李佩銘記著，她親自給美國各大學的招生辦寫信，說明學生所學的專業與英語訓練情況。之后，一百多人收到了錄取通知書，自費留學的大門由此打開。李佩的名字也永遠鐫刻在了《中國百年留學史》上。

“李佩的眼光非常尖銳，觀點極高，極其認真，盡管她的年紀大了，但她始終走在社會的前面。”70歲，她在講臺上一站幾個小時；80歲，她創辦中關村大講壇，請的主講人都是各個領域的名角；她家的小馬扎上，坐過各式各樣的大人物；90歲時，她組織了二十多位專家，把錢學森在美國發表的論文翻譯成中文，出版了《錢學森文集（中文版）》。

只是，李佩很少提起郭永懷，“兩彈一星”獎章捐給了中國科技大學，他的遺物，她也悉數捐給了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她只是固執地守著六十年不變的家。有個去了加拿大的學生這樣回憶：“多少年過去了我才明白，李佩老師所進行的竭盡身心的教育其實是郭先生事業的延續，郭李實際是一人。”

他走了，她仍在繼續。

李佩（1918—），江蘇鎮江人，中國應用語言學之母。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