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針對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癥結,在現實問題和時代課題的推動下,馬克思、恩格斯致力于構建自己的意識形態思想。就其發展過程而言,主要經歷了四個階段,即1844年以前的開始形成期、1844—1846年的基本確立期、1847—1867年的豐富深化期和1867—1895年的補充完善期。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主要包括:(1)揭示了意識形態的本質。馬克思、恩格斯突破了以往的單一性視角,從世界觀和歷史觀層面將意識形態明確界定為顛倒的先驗體系,并在價值觀層面將之區分為統治階級思想和無產階級的革命意識。(2)闡明了意識形態與社會歷史發展的辯證統一關系。馬克思、恩格斯既唯物地強調了意識形態的物質根源,又辯證地分析了它對社會歷史發展的能動反作用。(3)論述了意識形態的必然性和規律。立足于唯物史觀高度,馬克思、恩格斯揭示了意識形態產生、發展和消亡的運行軌跡。(4)指明了終結傳統意識形態的必然性及其現實路徑。馬克思、恩格斯認為,一旦資本主義社會的矛盾,即無產者和資產者的矛盾變得不可調和,隨之而起的無產階級革命必將實踐地超越資本時代,并將終結一切顛倒的和虛假的意識形態。(5)確立了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建構原則。馬克思、恩格斯摒棄了傳統意識形態理論“批判一切”的虛無主義傾向,賦予意識形態以肯定的即革命的和批判的原則規定。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是馬克思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為馬克思主義的現代意識形態理論提供了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支撐,有助于我們認清當下我國意識形態領域的矛盾及其根源,從而采取正確的原則和策略來破解意識形態難題。
關鍵詞: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批判;解放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9-3729.2016.02.003
文章編號:1009-3729(2016)02-0016-08
作者簡介:聶海杰(1981—),男,河南省尉氏縣人,鄭州輕工業學院講師,博士,主要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理論。
馬克思、恩格斯是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理論的創立者,他們批判并克服了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抽象性和非現實性,深刻剖析了意識形態的本質及其多維內涵,尤其揭示了意識形態與社會歷史發展的辯證關系,以及這種精神生產的必然性和規律。馬克思、恩格斯由此實現了對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超越,建構起徹底革命的和批判的現代意識形態思想。
一、傳統意識形態理論存在的問題和困境
傳統意識形態理論孕育于西歐社會由蒙昧向啟蒙的轉型期,它是18世紀法國啟蒙運動的直接產物。日益發達的資本生產賦予資產階級以越發強大的物質力量,社會變革在思想文化領域得以集中映現。然而受仍然強大的封建統治力量的束縛,資產階級思想家只能采取抽象的純粹理論批判來反抗現實。在他們看來,彼時的當務之急是澄清人類愚昧不已的根源。弗蘭西斯·培根、笛卡爾、洛克、孔狄亞克、愛爾維修等思想家們對此都做出了不懈努力。他們紛紛將問題的癥結歸結為人類的主體迷誤,指出,“迄今為止,人類的智慧都被……幻象——錯誤的、不理性的觀念——所蒙蔽”[1]5。在他們看來,只有通過切實的理性批判,人們才能走出愚昧而獲得自由和解放。培根的“四假象說”、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洛克對“四種錯誤尺度”的批判,以及孔狄亞克、愛爾維修、霍爾巴赫等基于“感覺論”角度的相關思想,貫穿其中的都是這種純粹的理性批判主義立場。
這種批判立場在法國思想家安東尼·德斯圖德·特拉西那里得以匯聚,“其研究結果是創立了他稱之為“意識形態”的學科”[2]25。1797年,特拉西創制出了“意識形態”這個范疇,“從字面上看,意識形態可以被稱為觀念學”[3],并致力于將這門“觀念學”打造成為超乎一切社會科學之上的“基礎科學”[1]7。特拉西充分繼承了以往思想家們的成果,并對之進行了新的整合。一方面,他立足于更加徹底的經驗主義立場,對唯理論的“天賦觀念”加以拒斥,將身體及其感覺作為觀念產生的基礎;另一方面,他又繼承了理性主義的傳統,主張對一切謬見尤其是宗教迷信探本溯源,以考察它們在人類的普遍需求與欲望中的共同起源。特拉西由此賦予意識形態這門學科以極其肯定的乃至崇高的地位。“在托拉西看來,所有這些學科中的觀念如果不能還原為人們通過自己的感官能夠獲得的感覺經驗,就必定是虛妄的,必定不屬于意識形態的范圍。”[2]29也就是說,包括道德倫理學在內的一切社會科學,只有切實地還原到感覺經驗,才符合意識形態這一觀念科學的要求。特拉西這種近乎嚴苛的觀念學訴求有著一定的合理性,深刻反映了當時法國資產者的心聲。然而,特拉西力圖將意識形態打造為一門觀念科學的方法充滿著先驗的形而上學色彩。一言以蔽之,他這種純粹經驗主義的做法不但充滿抽象性,而且帶有將應有(所謂的純粹感覺)與現有(不合理的社會現實)對立起來的傾向性。
特拉西意識形態理論的這種固有矛盾很快就暴露出來。觀念科學的批判本性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反封建的作用,故特拉西的意識形態理論一度受到拿破侖的歡迎,但其批判一切、試圖追求一種絕對自由的共和主義訴求,很快就與力圖恢復帝制的拿破侖發生矛盾,后來甚至發展到尖銳的對立和沖突。1803年1月23日,拿破侖下令取消法蘭西研究院倫理學和政治學兩個部門,明確將特拉西這些觀念學派斥之為“空想家”,并把法俄戰爭的失敗歸咎于這些意識形態學家:“我們美麗的法蘭西所遭受到的這一切災難,都得歸罪于這種意識形態理論,它……把政治、立法建立在一種從第一原理推論出來的種種玄妙原理的形而上學上面,而不是使它適應于我們的人類心理知識和歷史教訓。”[4]這就直接導致傳統意識形態理論走向瓦解。其突出的標志在于,自此以后,“意識形態”褪去了為近代啟蒙學者所期許、被特拉西所賦予的絕對肯定內涵,成了一個充滿貶義色彩的否定性范疇。
這樣,從先驗的觀念科學到否定的充滿貶義色彩的“意識形態幻想”,孕育于啟蒙時代、產生于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傳統意識形態理論就走向了解體。對此,一方面,我們要充分肯定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合理性,即它客觀上起到了沖破封建精神枷鎖的思想啟蒙作用;另一方面,我們也要看到其自身難以克服的矛盾和困境。與其先驅者一樣,特拉西也將感官經驗設定為判定一切事物存在的原則和尺度,并力圖將一切觀念范疇都還原為純粹的感覺(知覺、回憶、判斷、意愿)。這一做法充分暴露了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局限所在:歸根到底,它并沒有超出近代哲學的范圍,充滿主體形而上學幻想。當拿破侖輕蔑地將以特拉西為首的觀念學派稱之為“意識形態家”“險惡的形而上學家們”“強詞奪理的理性主義者”時,其動機及認識雖然不乏為了維護自身統治利益的狹隘性,但的確切中了這些理論家們的軟肋。他們將“現有”與“應有”形而上學地割裂開來,只停留于現實表象而無法抓住其本質,這樣,他們就必然成為充斥著唯心史觀幻想的意識形態家。
二、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的確立過程和發展脈絡
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并不是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直接延續,就其本質而言,它是對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批判和揚棄。馬克思、恩格斯既充分肯定了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合理性,又著力于破解其所固有的問題和困境,由此實現了對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超越,逐步建立起蘊含著豐富內容的現代意識形態理論。概括起來,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的發展主要包括以下環節。
1.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的邏輯前提
從青年時代到《德法年鑒》時期,是馬克思、恩格斯確立自身意識形態思想的準備階段。這一時期,馬克思、恩格斯只是對意識形態問題有所關注。馬克思在給父親的信中沿用傳統將意識形態稱為“荒謬之辭”[5]。但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在這一時期開始發生質的變化。他們于在《萊茵報》工作時期開始由革命民主主義轉向共產主義、由唯心主義轉向唯物主義,并在《德法年鑒》時期徹底完成了這一轉變。這一轉向對于馬克思、恩格斯確立自身意識形態理論至關重要。他們這時逐漸清醒地意識到: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以及人們由此遭受到的精神奴役根源于世俗社會。馬克思、恩格斯由此端正了自身的世界觀和價值觀,這就為確立現代意識形態理論奠定了不可或缺的世界觀前提。
2.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的正式確立
馬克思、恩格斯正式確立其意識形態思想的時段為1844~1846年。在這一時期,馬克思、恩格斯立足于唯物主義的世界觀,進一步從歷史觀層面對宗教和舊哲學進行了批判。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對市民社會進行了解剖,揭露了私有制條件下國家與市民社會之間的尖銳矛盾和沖突,追溯到了包括哲學和宗教在內的一切顛倒的思想體系及其形而上學幻想的世俗根源。在《神圣家族》中,馬克思、恩格斯更加明確地將市民社會及其“粗糙的物質生產”作為歷史的本體。由此出發,他們揭穿了諸多思想家先驗地構造世界、歪曲歷史的邏輯架構,從前提上顛覆并解構了舊時代思想家們的唯心史觀幻想。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推進并完成了歷史觀層面的轉向,由此展開了對包括德國哲學在內的舊時代一切思想體系“共同的意識形態前提”的批判[6]513-514。馬克思、恩格斯明確地將包括費爾巴哈哲學在內的德國哲學稱作“德意志意識形態”,并對其抽象性和非現實性進行了批判。馬克思、恩格斯從歷史觀層面對德國哲學的清算,是他們對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根本變革。他們在形式上延續了拿破侖式的否定的和批判的風格,但又消除了后者只是為了維護自身統治權益的狹隘性,賦予其徹底革命和批判的共產主義意蘊。這標志著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的正式確立。
3.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的豐富和完善
1848~1867年,在領導無產階級革命的實踐中,馬克思、恩格斯對之前確立的意識形態思想進行了豐富和完善。其一,馬克思、恩格斯對形形色色的舊時代思想家們展開了意識形態批判,駁斥了李斯特、盧格、蒲魯東等思想家們抽象地耽于現存現實并為之進行辯護的做法,而且深入地揭示了意識形態與經濟、政治和文化的本質關聯。其二,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批判了波拿巴的“意識形態騙局”。通過對波拿巴利用人們對拿破侖的迷信而最終得逞的騙局及其伎倆的批判,馬克思揭示了舊的傳統觀念對當下社會意識形態的能動作用。另外,在《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等論著中,馬克思、恩格斯對一系列與意識形態相關的問題進行了深入系統的剖析,如無產階級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與傳統意識形態的關系問題、無產階級何以必須超越舊時代的意識形態又該如何實現這一超越等。其三,馬克思、恩格斯在政治經濟學批判中極大地深化了自己以往的意識形態思想。通過對資產階級意識形態顛倒性和虛假性的批判,他們揭露了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們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絕對化、將資產階級社會永恒化的意識形態幻想,暴露了自由、平等和博愛的意識形態假象的真面目。在《1857—1858經濟學手稿》《1861—1863經濟學手稿》《1863—1865年經濟學手稿》和《資本論》等著作中,馬克思、恩格斯更加深刻和系統地揭示了這種意識形態幻想的世俗根源,剖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矛盾性及其必然衍生的拜物教幻象的特質。不僅如此,他們還指出了破除這種物神崇拜的幻象邏輯的必然性與現實路徑:只有通過將原則性與策略性相結合的無產階級革命,包括資產階級社會在內的一切意識形態幻夢,才能夠被實踐地終結。
4.馬克思、恩格斯晚年對意識形態思想的新發展
(1)馬克思晚年對意識形態思想的新發展
在《人類學筆記》中,馬克思研究了東方社會的意識形態問題,駁斥了人類學家們脫離東方社會發展實際而滋生的種種意識形態幻想,深刻揭示了意識形態相對于經濟基礎變革的滯后性。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深化了《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的意識形態思想,基于對共產主義社會之初級和高級階段的劃分,剖析了無產階級剛剛消滅資產階級社會的過渡時期的意識形態建構問題。與新舊世界交替的過渡性相適應,這一時期的社會意識形態也是五味雜陳,呈現出新舊時代意識形態良莠并存的混沌局面。正是如此,馬克思明確地要求無產階級及其政黨必須更加重視自身的意識形態建設,尤其要對殘余的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如自由和平等的法權等進行批判,強調必須將這一批判牢牢建立在實踐的基礎之上,“如果我們在現在這樣的社會中沒有發現隱蔽地存在著無階級社會所必需的物質生產條件和與之相適應的交往關系,那么一切炸毀的嘗試都是唐·吉訶德的荒唐行為”[7]。
(2)恩格斯晚年對意識形態思想的新發展
相較馬克思在中后期較少提及“意識形態”這個范疇,恩格斯晚年對這一概念的使用非常頻繁,并就意識形態問題作了許多新的闡發。第一,恩格斯自覺地將他和馬克思以前的意識形態思想進行了系統化的提升。基于唯物史觀,恩格斯對“意識形態”這一范疇作出了科學定義,明確地將意識形態界定為“虛假的意識”,即充滿唯心主義色彩的先驗體系[8],并深入批判了這些意識形態家們顛倒的世界觀和歷史觀架構。第二,恩格斯極大地發揮了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的方法論功能,將之進一步提升為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思想武器。第三,恩格斯更加系統地闡述了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思想的一系列原理:進一步揭示了意識形態的內容和形式與經濟基礎的內在關系;深刻揭示了意識形態的相對獨立性,即它作為觀念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的能動反作用;明確將辯證法運用于意識形態領域,對諸多問題作了闡發,例如,意識形態與觀念材料的復合問題,意識形態的構建和塑造及其演變問題,以及意識形態與傳統思想意識的關系問題等。
三、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的基本內容
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的基本內容,主要包括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對意識形態的本質做出了科學的界定。馬克思、恩格斯明確將“意識形態”等同于系統化的、理論化的思想體系,并且著力于從以下三個方面揭示其本質內涵。其一,從世界觀層面而言,馬克思、恩格斯將意識形態界定為顛倒的社會意識,即思想家們構造出來的抽象理論體系。其二,從歷史觀層面而言,馬克思、恩格斯將意識形態看作思想家們基于顛倒的世界觀迷誤所派生出來的唯心主義幻想,其內容本質上是這些思想家們對其所從屬的階級或階層在整個社會中所處的地位及其權益的反映,不僅直接地體現著這些作為特定階級成員的人們的個體訴求,而且從根本上體現著他們所代表的那個階級的社會理想和思想信念。其三,就價值觀層面而言,馬克思、恩格斯明確地區分了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與被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并且基于共產主義立場,致力于將無產階級的思想意識鍛造為徹底革命和批判的意識形態。
第二,揭示了意識形態與社會歷史發展的辯證統一關系。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意識形態與社會歷史發展之間具有辯證統一關系。一方面,物質生產生活實踐是意識形態產生和發展的本源動力,決定著意識形態的內容和形式,貌似先驗的意識形態不過是以顛倒的方式對社會生活的主觀映象,“甚至人們頭腦中的模糊幻象也是他們的可以通過經驗來確認的、與物質前提相聯系的物質生活過程的必然升華物”[6]525,歸根結蒂,它們都是思想家們基于特定的世界觀、歷史觀和價值觀構造出來的觀念映象。另一方面,意識形態是社會生活意識的濃縮和凝聚,對社會歷史發展有著能動的反作用。思想家們并非直觀地對社會生活進行摹寫,而往往是基于一定的世界觀、歷史觀和價值觀對之進行理性統攝。因此,意識形態對社會歷史的發展有一定的反作用,它既可以作為一種正能量推動社會歷史的發展,又可能成為一種消極保守的、阻礙社會進步和發展的思想意識。
第三,揭示了意識形態形成作為精神生產的必然性及其規律。其一,意識形態的產生和運行遵循著唯物史觀所揭示的人類社會發展的普遍規律。意識形態從來都是一定社會存在的產物,其內容和形式受物質生產與物質交往發展的制約和決定。特定的意識形態只能是特定階級的社會意識,其所反映的是該階級在社會中所處的地位,尤其是它對生產資料的占有情況。“統治階級的思想在每一時代都是占統治地位的思想。”[6]550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是統治階級掌控社會生產之政治的和經濟的統治地位與權益的思想映象,而被統治階級由于在所有制結構中處于被支配地位,他們就必然受到統治階級意識形態的制約和影響。其二,作為一種獨特的精神產品,意識形態生產又有著自身的特殊運行規律。人們的社會意識并非自在地就是意識形態。由紛繁復雜的日常生活意識到系統化和理論化的意識形態,這種轉變的動力是由生產力發展所必然導致的共同體與市民社會之間的利益矛盾及其階層分化。遠古時代,由于生產力水平較低,社會物質財富匱乏,共同體(氏族、部落)基本上還能夠代表社會成員的利益。到了原始社會末期,由于物質財富漸漸豐富,共同體內部的矛盾漸趨尖銳,掌控著生產和分配權力的部落首領與共同體其他成員之間的利益對立導致階層分化,原始共同體由此走向瓦解。在接踵而來的奴隸社會,共同體已然成了本質上只為維護某一個階級(奴隸主貴族)的“虛幻共同體”[6]536。與之相應,社會中出現了一個專職的思想家階層(僧侶),作為獨立的精神生產者,他們從事著為奴隸主階級服務的工作。“從這時候起意識才能現實地想象:它是與現存實踐的意識不同的某種東西;它不用想象某種現實的東西就能現實地想象某種東西。”[6]534由此產生的哲學、宗教、神學等意識形態,都是他們對日常意識進行整合的結果。到了封建社會,意識形態的本質和社會屬性并未發生根本變化,其根本上仍然是反映統治階級利益、彌合統治階級與社會其他被統治階級之間的矛盾和沖突的手段。到了資本主義社會,意識形態的生產和運行機制發生了較大變化。這種變化集中反映在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內容和形式的獨特性,以及它經由自身的意識形態家(哲學家、神學家、經濟學家等)將之滲透并轉化為人們的日常生活意識和行動的運行方式。
第四,揭示了“跳出意識形態”的必然性和現實路徑。“只要階級的統治完全不再是社會制度的形式,也就是說,只要不再有必要把特殊利益說成是普遍利益,或者把‘普遍的東西說成是占統治地位的東西,那么,一定階級的統治似乎只是某種思想的統治這整個假象當然就會自行消失。”[6]553由于意識形態本質上是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之間矛盾的必然思想映現,因此,這種顛倒的和虛假的思想體系及其所滋生的主體形而上學幻想,必將隨著私有制時代的結束而終結。一旦現代資產階級社會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發展到不可調和的地步,其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不協調將首先反映在意識形態領域:資產階級自由、平等和博愛的意識形態日漸顯現出其顛倒的和虛假的真實面目。于是,將無產者的革命口號上升為消滅資本、消滅階級的無產者的階級意識,就成為無產階級理論家的時代任務。
第五,提出了關于無產階級意識形態建設的思想。馬克思、恩格斯雖然沒有明確地提出“無產階級意識形態”這一范疇,但鮮明地表達了無產階級必須自覺將自身利益訴求上升為階級意識和革命意志的思想。在他們看來,無產階級必須自覺地加強自身的意識形態建設,尤其要警惕和提防資產階級“抹煞階級矛盾”“調和對立的階級利益”“超越階級斗爭”的意識形態辭令。[9]基于此,馬克思、恩格斯摒棄了傳統意識形態理論“批判一切”的虛無主義傾向,賦予意識形態以肯定性的亦即革命的和批判的原則規定。他們明確地將“批判舊世界而發現新世界”作為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要旨,不僅注重對舊時代尤其是對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顛倒性和虛假性的批判,而且注重研究如何在批判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基礎上建構徹底革命和批判的無產階級意識形態。尤其是他們中后期的思想,實現了意識系統批判與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有機統一,不僅區分了過渡時期的社會主義社會與更高形態的共產主義社會的關系,而且由此將徹底的意識形態批判提升為對資本時代的終結和超越。這些思想使得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實現了批判與建構的統一,具備了整體性和總體性的歷史科學特質。
四、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在當代的價值
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是對之前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批判和超越。馬克思、恩格斯對“意識形態”范疇的界定突破了傳統的形而上學做法。無論是啟蒙思想家的美好期許還是特拉西的觀念學訴求,以及拿破侖的情緒化詰難,舊時代對意識形態的理解都帶有極大的抽象性和非現實性。與之截然相反,馬克思、恩格斯通過對現實問題和時代課題的破解,極力揭示思想觀念與社會歷史發展之間的辯證關系,由此賦予意識形態這一范疇以新的豐富內涵,并使之獲得了徹底革命和批判的唯物主義與共產主義的歷史科學屬性。
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是馬克思主義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從唯物史觀高度對意識形態概念的科學定義,徹底顛覆并破除了傳統意識形態理論的抽象觀念學訴求;他們提出的關于意識形態與社會歷史發展關系的原理,不僅為人們辯證地和全面地認識意識形態的本質提供了思想支撐,而且為無產階級實現自身階級意識由自在到自為的轉化提供了科學指引。另外,在批判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顛倒性及其虛假性的過程中,他們還對過渡時期的社會主義社會和更高形態的共產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態建構原則作了科學揭示。這些原則不僅使得馬克思、恩格斯實現了自身意識形態思想的批判與建構的統一,而且為世界共產主義運動提供了重要理論支撐。
作為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為馬克思主義的現代意識形態理論提供了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支撐。對于馬克思、恩格斯來說,意識形態批判的中心課題不再是對不合理現實的純粹抽象批判,而是通過深刻剖析國家與市民社會之間的矛盾及其根源,揭露統治階級何以將自身階級意識夸大為國家意志,又是如何通過那些專職思想家、意識形態家將之滲透和轉化為人們的日常生活意識。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只有揭露這種充滿先驗色彩的意識形態生產及其運作機制的顛倒性和虛假性,才能暴露出為這些意識形態迷霧所籠罩的社會現實的問題和矛盾;只有實踐地破解這些問題和矛盾,作為革命階級的意識形態才能夠確立并給予社會革命以重大精神動力。對于身處資本時代、深受資本統治和壓迫的無產階級來說,自覺構建抵御和防范資產階級的階級意識和意識形態顯得更加緊迫和必要。馬克思、恩格斯多次強調指出,對于無產階級理論家來說,他們的職責不是像以往那些意識形態家們那樣掩蓋和遮蔽現實,而是旗幟鮮明地擔負起為無產階級革命提供思想武器的時代責任,致力于引導無產階級意識到自身的革命主體性及其歷史使命,促使他們的階級意識由“自在”向“自為”轉變。
最后,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也給予當前我國主流意識形態建設以重要方法論啟示。經過30多年的改革開放,我國現在已經進入改革的深水區和攻堅期。在充分肯定以往取得的巨大成就的同時,我們也要正視當下涌現出來的一系列矛盾和困境,尤其不能忽視意識形態領域存在的問題和挑戰。當前,我國意識形態領域“一元主導”與“多元并存”的矛盾較為突出。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各階層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涌現出來的新階層的思想觀念之間存在著不小的分歧。隨著經濟全球化時代的到來,西方不但沒有放棄意識形態滲透,反而屢屢試圖以各種形式(如抹黑歷史、丑化英雄、夸大問題等)對我國進行分化和顛覆。國內外意識形態領域的這些新變化及其挑戰,愈發凸顯“從制度上加強、改進和保障黨對意識形態工作的領導”[10]的重要性。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給予這項工作以重要的方法導向。其一,馬克思、恩格斯的意識形態思想為認清我國意識形態領域的矛盾及其根源提供了重要理論支撐。我國意識形態領域矛盾的根源是我國帶有二重特質的經濟基礎。以公有制經濟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并存的所有制結構,必然在上層建筑尤其是意識形態領域中反映出來。社會中必然將出現與社會主義主流意識形態相并列甚至相對立的思想和觀念,這不過是非公有制經濟成分即商品和資本生產方式的必然邏輯映象。為了維護自身的權益,這些從業者和生產者必然會極其自然地提出相應的權利訴求,并力圖將之提升為影響全社會的意識形態。而一旦這種訴求超出了社會主義制度和主流意識形態的容納范圍,二者就必將產生矛盾并發生沖突。其二,馬克思、恩格斯意識形態思想還為我們如何破解矛盾提供了方法指導。既然我國意識形態領域內出現的矛盾有其客觀根源,那么,我們就不能回避矛盾,也不能采取簡單反對的方式去否定矛盾。正確的原則和策略應該是正視和直面矛盾。我們既要肯定社會各階層維護其法定權益的意識形態訴求之正當性和合理性,同時,我們也要對那些錯誤的做法,尤其是某些個人或階層抹煞權益的現實性,試圖假借社會名義謀取自身的狹隘利益,給予堅決批判;我們更要對那些披著意識形態外衣而否定社會主義制度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做法給予堅決反擊。而所有這些努力都必須訴諸以公有制為主導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完善和發展,惟其如此,我們才能真正解決我國意識形態領域面臨的問題和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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