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羊

惠世強

記得那是一只小羊，它混在那些羊群中是最顯眼的。因為它生得瘦小且機敏好動，所以叫父親一眼就瞧上了它。這個小家伙時而在河灘的土塄間上竄下跳、蹦蹦跳跳永不閑著，時而又依偎在那只喉嚨沙啞的老母羊跟前，小聲咩咩地撒幾聲嬌，完全不像其他老山羊，或臥或站，眼神里雖然露出恐怖和畏懼，嘴巴卻一刻不停地嚼著什么東西，偶爾也會驚恐地叫幾聲，引得周圍咩咩聲此起彼伏，叫聲漸漸停下來，便又恢復到那種懶散的狀態，一個個顯得溫馴而又老實。

父親一眼從這牲口市場的好幾群羊中瞅上它，自然有他的道理。父親準備用很少的錢，給我買一只活蹦亂跳的小羊，完全是為了滿足我這個頑童的好奇心，不然，我的哭鬧是不會停止的。一家人為了買這只羊，白天黑夜明里暗里是爭斗了一些日子的，雖說在買不買羊的問題上唇槍舌戰了好幾個回合，父親瞧著我兩個眼睛哭得就像兩個爛桃子，終于松了口，說：等下一集就買，肯定買，我的嫩老子！一聽父親罵我是嫩老子，我就覺得這事情終于有了盼頭。果然等到了這一集，正好又是個星期天，父親前晌里一收工，就解下頭上箍著的羊肚子手巾，仔細拍打了身上的滿身黃土，便拉上我的小手去了河灘那兒的牲口市。

父親轉來轉去把那幾群羊挨著瞧了一遍，沖著那兩個賣羊的老漢叫喊道：咱們別拈甚碼子，不用那樣斯文，就明說吧，賣多少？

賣羊的兩個老漢相互瞅了瞅，沒吱聲，腳步卻不約而同地朝旁邊挪了幾步，然后就把兩只手伸到一個的衣襟子下面拈起了碼子，似乎還小聲嘀咕了些什么，才走過來，一個留著一撮山羊胡子的老漢笑道：剛才跟隊長商量過了，最少不能少于這個數！老漢說著，僵硬地伸出一只手上的大拇指和食指，像電影里的漢奸說八路那樣的手指。

父親一聽，把頭搖得就像那撥浪鼓。父親說：貴了貴了，這還是個羊羔子嘛，敢賣那么貴？

那留山羊胡子的老漢說：那你說多少？

父親說：就七塊吧，這也不少給你了。

另外那個沒有胡子的老漢對留著山羊胡子的老漢說：那就攔腰砍斷吧，給七塊半，你把羊拉走！

父親聽人家要七塊半，就忙說，這號小羊還敢賣七塊半？到集散時，你等著瞧，七八塊都能買只大羊哩，我是買的給小娃娃耍哩，要不，我才不會瞧上這樣的小羊羔子。怎么樣？我山上刨下的紅薯還撂著一地等著往回擔哩。

兩個老漢又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沒有胡子的老漢對父親說：你買回羊也不在這一塊半塊的，你曉得我們是山那頭朱家寨的，二十幾里的山路，我們天不明就上了路，到這陣兒還沒顧上吃碗素燴菜哩，你就多掏半塊錢買回去，好好攔上，要是喂養的好，別小瞧這羊，長腿把大骨架，到年跟前，殺不上二三十斤的好羊肉，你就來尋我。

父親一聽說是山那頭朱家寨的，自然曉得，他小時候常跟上他的母親去朱家寨那邊的外婆家，那邊的山平川寬，水草豐沛，羊肥牛壯。父親瞧了我一眼，見我也正眼巴巴地望著他，便對那老漢說：就靠我這嫩老子能把這羊喂大？別丟了就算燒了高香了。父親一看磨了半天的嘴皮子沒頂甚事，就猶猶豫豫從衣襟子里掏出一張十元的大團結給了人家，等找錢時，還為那五毛錢與人家爭了半天，然后才拉起那只羊的兩只角，使勁往回拉。那羊卻蹬直前爪，兩只后腿死死地拖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著不愿意離開那只老母羊，一路上被羊爪子蹭出了兩道深痕。走遠了，老母羊還在扯著大嗓門呼喚不止。

我跟在后面也束手無策，手里倒是撿到一根柳條子，卻不敢打它，因為我舍不得父親的這七塊半呀。

毛棍和順意聽說我家買回來了一只羊都跑來瞧熱鬧。見我正趴在羊圈門口那兒的石板上逗弄那只羊，毛棍就一把掀開我，一條腿跨進羊圈，扭著頭把那只羊瞧了一眼，然后咧著嘴對我說，這么小呀？像個小羊羔。順意也想瞧一眼那羊有多小，毛棍就是不給他騰地方，他霸道地騎在羊圈門口的石板上，就像騎在他家的那只老山羊身上的霸道樣子，見我哭喪著臉，便問：你爸不給你買只大羊，你不高興了吧？

我說，不是嫌它小，我是嫌它什么都不吃。

毛棍見羊圈里撂著一堆槐樹葉子和白菜葉子，就順手從羊圈外的棗樹枝子上拽下一把棗樹葉子，伸著胳膊給那羊喂，那羊恐懼地躲到墻根那兒咩咩地叫著就是不吃。毛棍說，它不吃是想它的媽媽了，等明天放了學，咱們拉著它上山去玩，玩上幾天它就忘記了它的媽媽了。

第二天，整整一天，我的腦海里總是在回響著那只羊恐懼的叫聲，課堂上老師講的啥，我連一句都沒聽下，好不容易等到下午放了學，一口氣跑回家，發現那只剛買的小羊，早已扯斷繩子不知去向。

毛棍和順意聽說我家的小羊跑了，一個跑上山給大人報信去了，一個卻拉上哭哭啼啼的我在村子里到處尋找。父親從山上跑回來，見我倆找遍了全村也沒找到，就解下頭上的羊肚子手巾，擦著滿頭的汗水快步朝村外跑去。

夜很深了，父親才冒雨回到家，瞧見我哭得紅腫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父親一邊脫著濕漉漉的衣裳，一邊氣喘吁吁地對我說，我去了一趟朱家寨，那狗日的羊羔子不曉得怎么就跑回了家，鉆到那只老母羊的身后怎么也拉不出來。人家隊里人瞧見這副難受勁兒，就把錢退給了咱，不信？不信你瞧！父親說著便掏出一張濕沓沓的大團結叫我瞧，見我用遲疑的眼神瞅著他，他濕浸浸的臉上立馬堆出不自然的笑，說，等下一集，我再給你買只像毛棍、順意他們家那樣的大羊，我的嫩老子！

我聽見父親好像是用編來的謊話在騙我，但我又聽他罵了聲嫩老子，就覺得父親說的也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