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月（外三章）

焦曉燕

三月陽光才要盛開，我在花苞里伸個懶腰，就順著河水走來。每一個小孩子都笑了，我張望行人和野貓，看到大家都自由自在地漫步著，這時心情一下子散開來落了一地，它們要做種子去發草木的苗芽，我對土壤很慷慨，就扔掉半支香煙獨自走開了。

在閣樓的窗子邊上坐下來寫字，樓下的人來來往往，我望著他們發呆。整個下午陽光都滿溢溫柔地發光，我的外套被曬得很暖，仿佛有了草尖上的味道。我看見有幾個美麗的身影走過去，還記得有一張優美的臉龐朝我笑了。原來三月是這樣的季節。

我愛的人沒有忘記我，大家相安無事就好了，在離得很遠的地方，我們是互相明白的。很多話都不用說了，日子即刻就喧鬧起來，亂糟糟地擠來擠去讓你走不到對面來。我們之間，是如此安靜的。就像什么都不存在。三月的孤獨很適合想念一個人。

我感到南邊一千米處的田地里，薰衣草開始像秘密一樣瘋狂地生根發芽，那紫色的土地終于會像月光一樣動人的。我感到太陽早已擁有了大片大片的花種，一轉眼就要開成璀璨的信仰來。那金黃色的溫軟的花盤，一輪一輪地疊加，鋪開來照應它的神靈，最后結成果實，留下很多希望。

一片來自秋天的葉子

那天滿世界都飛滿黃葉，所有的樹都打動了我。那些生長著的，飄動著的和堆積著的金黃色，一叢一簇地招展在山川河流的荒涼之上，天空很藍白云很淡，大地上最明亮的色彩就是那些樹的葉子，和山頂上最早來臨的雪跡。秋天是最后的舞者，它在寧靜的陽光下與清風做伴，眼含深情，身影灑脫。

我在一條長長的馬路上往前走，走進一片又一片絢爛的沉靜里，擦身一棵又一棵白楊之間，腳下柔軟的葉子，透明而脆弱，無邊無際地鋪開在我的深秋。突然我沉默的遠行就踩碎了傍晚飄搖著的金色絲帶，驚起了幾只野雀，遠遠飛走。

此時我遇見了你，我感覺到你的來臨。你在身后也在眼前，在不遠的那里。你緩緩地數著落葉，一片，兩片……我對你的安靜像道路兩旁的樹木。我沖著你笑，看見小鳥在頭頂飛來飛去。我走向你，同時以一片海的沉靜回蕩你，我們仿佛不知不覺中發現了彼此最美好的一切。

我喜歡你，像喜歡上一首詩里的文字和感情，而最初寫下動人詩句的人，是神的寵兒。

山 歌

山清水秀的故鄉，土地豐饒，炊煙裊裊。

牧羊的小姑娘深知夏天的美，她采各色奇妙的花，遇見粉蝶和螞蚱。她最愛那些溫婉可愛的羊兒，她悉心照顧它們，讓它們吃飽，隨它們游蕩，每天換著山坡和草地，換著天氣和風景。她知道它們的開心快樂。

她坐在山頭上唱歌，唱所有會唱的曲調，一遍一遍。就這樣，山谷間蕩漾著女孩的歌，這個莊子，那個村落的人們，都聽到過。

夕陽是最后的美妙行程，趕在天黑前，爺爺在來路上等著孩子回家，奶奶的夸獎在飯碗里香甜得溢出來。

那是些波光粼粼的日子，是泉水中流動著清洌的童年，是飲得到的夢，是感動得流了清淚的快樂。

由此，生命蝶化了飛的理想，孩子長大，走遠，在迂回的小路上消失了送行的身影。背后，山歌嘹亮而動人，愛人在等，羊只肥美，山色蔥蘢。

后來才知，離開的，是麥田里燦爛的故鄉，是野花收藏的年少。那是生命開始的身世，是啼哭的清脆所召喚到的搖籃曲，是你感動了世界所得到的珍惜，是蛻去流年的追望。

瓊庫什臺

廣袤而豐饒的土地蔓延在遙遠的云深處，像誰曾藏好的一個夢。

在石子路九曲十八彎的顛簸中，你才能把漫長而浩大的綠色牧場和遼闊草原瀏覽一遍，才能慢慢進入這個奇妙而神秘的世外桃源，才能擁有這全部遼遠的自由。

所以，漫漫長途是走向前世故土的朝拜。這就是來自塵囂的你，要走向藏在深處的安靜之中，一路走來的洗禮之路。

一路走來，在途中，你才享受到草原在萬山之中的綿延，和美麗在萬里之外的安寧。

走向美麗的鄉土，途中就是風景，就是到達，就是行走和遇見。來自一片凈土的脈絡，紋路，氣質，底色和生命氣息，都在途中吐露，在停歇中相知。

仿佛你一路走進她的心里，緩緩地，化開了一片美妙不可言說的愛。

這就是途中的意義，是美麗延續和漸進的意義，是土地走向安寧和驚心動魄的意義，是夢的迷離和盎然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