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湖筆天下

王思嘉

“筆是竹竿毛筆，墨由煙膠煉成。濃濃地磨好一硯，用筆一舔，便簌簌地寫出滿紙黑生生的象形文字來。這是中國文人的基本生命形態，也是中國文化的共同技術手段?！庇嗲镉耆绱丝偨Y筆、墨在中國文化中的分量。傳統文人曾用筆構筑家國社稷，也流淌出風花雪月，展現過錚錚鐵骨，也演繹過繞指柔情。無論是處江湖之遠，還是居廟堂之高，中國文人的生命中，總有那么一支毛筆，讓他得以描摹世間萬象，抒發胸中塊壘。毛筆，伴隨著他們人生的起起落落，串聯起生命中或失意或得意的時光。

關于毛筆的起源，有多種說法。有說倉頡“采秋毫之穎芒，加膠漆之綢繆，結三束而五重”；有說“虞舜造筆，以漆書于方簡”；有說制筆始于蒙恬，他“以枯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所為蒼毫”。這些帶有傳說色彩的起源說也許不足為信，但仰韶文化陶器上的彩色花紋清楚地表明，毛筆應當產生于五六千年以前的新石器時代。在之后的歲月里，毛筆不斷完善著它的形態、品類，伴隨著造紙術的發明，開始了它的黃金時代。而湖筆，隨著經濟中心的南移，在畫家趙孟頫的推波助瀾下，以其復雜精湛的制作技藝日漸名滿天下，至元代終于取代宣筆，成為中國毛筆的代表。在此之后長達七百多年的歷史中，湖筆始終保持著優良的品性，冠絕天下。

明《萬歷湖州府志》載：“筆，名品，最多出歸安善璉村。相傳元時馮應科、陸文寶善制筆，其鄉專習而精之，故湖筆名于世。”筆，之所以位列文房四寶之首，蓋因其制作之難。黃庭堅曾感慨：“唯筆工最難……研得一，可以了一生?！币恢ШP何以獨秀天下？有人在仔細觀摩了湖筆制作的整個流程后，慨嘆此技藝：“人工究極為天工！”

用“千萬毛中揀一毫”來形容湖筆筆頭原料的選擇，一點兒也不夸張。小小筆頭上的每一根獸毛都經過了筆工們的千挑萬選。他們限定了采集季節、圈定了地域、確定了部位，方才選定合格的獸毛原材料。以羊毛為例：一只山羊能出四兩筆料，主要是肩胛骨附近的毛，帶鋒的還不到一半，最后能做成湖筆的，只有一錢。去蕪存菁的原材料選擇，保證了湖筆上佳的品質。而要將自由生長的羊毛、兔毫、狼毫等做成蓄墨成鋒的湖筆，還需經過一道道繁復而精細的流程。正所謂“毫雖輕，功甚重”。十二道大工序、一百二十道小工序，方能成就一支湖筆。

拔取、分揀、歸類好動物毛原料后，就要進入最復雜最關鍵的水盆工序了。筆工們一手拿著骨梳，一手攥著毛料，將絨毛梳出毛的根部，成為長出一小段的“根”，再梳掉筆毛上部的絨毛。然后，他們細細夾出一根根毛，由長至短，重新歸并，使鋒端基本齊平，再切齊根部，經過這番操作后的毛呈刀片狀，俗稱“刀頭毛”。鋒穎深者作“批”，鋒穎淺者作“柱”。選好的“刀頭毛”還需要經過日曬夜露，才能增白脫脂，進入下一輪優勝劣汰的程序。爾后，筆工將曬干的“刀頭毛”重新浸入水中，縷析毫分，剔除掉一根根斷頭的、無鋒的、扁而不圓、曲而不直的毛。切筆芯，截取長短不一的羊毛拼入經過整理的“刀頭毛”；攪，延續上道工序，使先后拼入的毛混合均勻，讓“刀頭毛”呈現下厚上薄的形狀，成為錐狀筆頭的雛形；蓋筆頭，先通過“圓”，將成片的筆芯毛卷成圓錐狀筆芯，再通過“蓋”，將披毫毛卷蓋在筆芯外。至此，筆頭才算成形，再將融化的松香黏結扎好的毛毫根部，此為“結頭”。蒲墩是加工筆桿的工序；裝套則將筆桿和筆頭裝配起來；牛角鑲嵌讓筆桿更為氣韻生動；擇筆通過注面、熏、清、澤、抹，保證了筆鋒的質量；刻字則為毛筆增添了一份文化味兒。

如此這般，那一根根柔軟卻又強韌的獸毛，那一根根俊逸的竹子或名貴木頭，方能成為“精、純、美”的湖筆。湖筆的構造，很簡單，無非是筆尖和筆桿的組合。制作湖筆的工具，雖然有作盆、骨梳、敲筆尺、車刀、斷刀、壓板、油燈等多種，但也談不上復雜。而湖筆那一道道凝結了制筆人心血和智慧的工序技藝，卻是人工的極致，“非千日之功難以得其門徑”。

湖筆的制筆學徒必須經過“三年徒弟，四年伴做”的過程，才能出師。而出師僅僅是制作湖筆生涯的開始，絕大部分工人守著自己的一道工序，一做就是一輩子。大到坐姿，小至手上的一個細微動作，每一個筆工窮其一生，追求著每個細節的完美。國家級非遺項目“湖筆制作技藝”的代表性傳承人邱昌明十六歲拜師學藝，學的就是擇筆，這一做就是四十多年。也許正是因為這份孜孜矻矻、心無旁騖的專一，湖筆才能在筆匠日復一日的勞動中愈發精良。

湖州“性敏柔慧、厚于滋味”的民風孕育了湖筆這一中國文人愛之惜之的文房之寶。隨著毛筆這一書寫工具的式微，湖筆也在幾百年的光陰流轉中從輝煌走向平靜。但存續了中國傳統文脈的湖筆畢竟不會輕易消失。每年的農歷三月十六和九月十六，湖州的百姓仍會把“筆祖”蒙恬從蒙公祠請出，祭神娛神游神，祈求來年手藝見長，生意興隆。長近700米的湖筆一條街也在政府的主持下修繕一新，筆莊、筆鋪擠擠挨挨。雖然，整個社會對湖筆文化內涵的感應不再如以前那般敏銳而熱烈，也再難見到像趙孟頫“一筆不如意，即令拆裂重制”這般對毛筆有著近乎苛刻要求的大家，但還是有那么一些人，手握毛筆，應手從心，揮灑如意。如此想來，我們也許會從中得到些許安慰吧。

（本文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