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學文

最近發現一些作品，似乎有一種比“惡”、比“爛”、比“俗”的感覺。把生活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看不到希望，活不下去，甚至駭人聽聞、絕望無望。而這種描寫又集中在對社會底層普通人的描寫上。比如，一個賣水果的小販與一個公共汽車售票員相愛未果，小說的結尾是小販的父親把自己的怨氣發泄在公共汽車上，莫名其妙地去砸公共汽車。又如，一對賣煎餅的夫妻，本來很幸福，但是卻被惡鄰欺負，即使是自己常常幫助的人也毫無同情之心，表現出冷漠的狡黠，終于慘死刀下。再如，一個在改革開放中得到空前發展與膨脹的地方，其變化的原因不是人民的智慧、勤奮、勞動，而是“盜”與“娼”，是被扭曲了的權力爭奪。這些作品，客觀地說，都有很好的寫作技巧，其描寫的細膩、情節的鋪排、想象的豐富、內心的表達都屬上乘。但是，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嗎？

客觀地說，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有許許多多的不如意。即使是我們的作家也多有這樣的經歷。但是，我們是要讓這個社會更完善，還是要讓它更分裂？我們是要喚醒人們內心深處的美與善，還是要告訴人們用冷漠、仇恨、丑惡來對待他人、對待社會？我想，這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問題。它關乎我們如何對待社會、對待人生，以及美學的本質、作家的意義等一系列重大問題。

首先是如何認識我們的社會，以及由此而來的價值評判。無可否認，中國正處于一個急遽變革的歷史階段，正在完成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艱難轉型。這種轉型，呈現出空前的復雜性，是傳統社會、工業社會、后現代社會等的多重疊加，呈現出地區、行業、階層等諸多的不平衡性。中國取得的成就舉世矚目，其存在的問題也前所未有的復雜。但是，無論存在多少問題，都不能否定一個必然的事實，那就是中國正在進步。雖然我們每一個人對這種具有歷史意義的轉變的感受并不相同，甚至也有疑慮、迷茫，但對其發展的必然趨勢不能否定。更重要的是，我們應該通過自己的創作來推動這種轉變，來增強人們的信心與力量，而不是相反。

其次，文學應當通過藝術的表達、創造體現人類“美”的形態。即使我們發現了生活中的丑，也應該表現出對丑的批判，應該通過自己的描寫激發出人們對美的熱愛與追求。這是我們生活現實與創作實踐的道德底線。即使我們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痛苦、考驗，生命對美與善的道德追求也不應該毀滅。對美的忽視，其根本的原因是我們的作家不注重做出正確的價值判斷，或者說遺忘了、喪失了這種判斷，只是滿足于簡單、平面、機械地展示生活的某種局部，回避了生活與生命的本質。作家不是現實生活的機械臨摹者，不是淺薄的社會現象的介紹者。作家應該是能夠穿透現實直達本真的思想之箭，比一般人具有更加敏銳的直覺力量與洞察力量。當人們被生活中的種種現象左右時，作家應該保持自己的思想定力，從紛繁復雜的現實中感受并發現美的尊貴與必然。

作家是干什么的？他不是一般的寫作者，而是引導眾生的創作者，以及人類靈魂的塑造者。首先，作家應該比任何人都更加遵守道德律。現實生活中總是有各種各樣突破道德底線的現象存在。但是，對作家來說，特別是其創作而言，對道德律的遵從是絕對的，我們不能在創作中張揚非道德的東西，而應該對不良現象表現自己的痛恨與批判。其次，作家應該努力發現并表達社會發展的歷史規律。作家不能滿足于一般性地了解生活，而是應該把自己觀察到的現象置于歷史的大背景中來思考、表達，使之具有某種規律性意義；或者也可以說，要追求所描寫事件與人物的典型性。作家應該是立足于廣袤的現實生活，又超越于這樣的生活；應該是從生活的現實中而來，又能夠推動生活抵達理想的未來；作家應該是通過自己充滿藝術意味的描寫，使普通人的心靈世界得到升華、凈化的精神導師。

（作者為山西省作家協會主席，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

責編/周素麗 美編/于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