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

江子

青花，是一位少女的名字，是古代戲劇、繪畫和詩文中常見的那種女子。假山和垂柳之間，青絲如云，面容似雪，目光如水，手執團扇，裙裾婀娜，畫的是她的形；“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閑引鴛鴦香徑里，手捋紅杏蕊”，寫的是她的神。年方二八，養在深閨人未識，尚未許配人家，卻是春心難鎖，眉宇間已有了淡淡的憂傷。閑來操琴作畫，下棋揮毫，琴是古箏琵琶，畫必工筆，棋必執白，書是娟秀小楷，一筆一畫、一絲一縷都透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情韻。

青花，或是鄰居女兒的名字，與青梅、青衣是同胞姐妹，可能是短發、布鞋，衣服甚至有些不合身，包裹不住青春動人的美。她是父母眼里的乖孩子，是母親貼身的小棉襖，也是鄰家阿哥兩小無猜的伙伴，有很多小性子，高興時會拊掌大笑，生氣時會撅著小嘴，安靜時，會在瓦楣下的陽光里發呆。喜歡假裝生氣讓你哄著，然后用拳頭輕輕砸你的肩，會從背后蒙住你的眼睛，讓你僅憑她身上好聞的味道去猜想她姣好的面容。

“青花”，你叫道。聲音是極輕的，像情侶之間的呢喃，或是叫喚雪、柳絮、春天、夢等輕盈的事物，聲音中卻有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你叫道，是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你刻意壓低音量，好像是怕招來她一臉威嚴的父母的斥責，或是把一段老去的時光驚醒。而隨著你的叫喊，在燭光搖曳的木格花窗上，立即映著一個永遠年輕的身影。就是這樣一位在父母眼中乖巧的女子，有一天，她會令人意料不到地和心愛的人私奔，從此杳無音訊……

哦，青花，是一種中國瓷器的名字。她樸素而華美，卑微而又高貴。在她的瓷壁，永遠偃臥著一朵靜靜開放的青花——那是時間的幻象，或是一條母性的河流生生不息的流淌，抑或是歷史最初的一個象形文字？青花，是一種圣潔的事物，一種樸素而接近完美的品格，一種東方的情韻，一種悲喜交加卻默默無語的心態。青花，是中國最溫情感傷的部分。很多時候，她靜立于中國江南保留完好的明清建筑莊嚴的堂前，和木格花窗里透出的陽光中。她偶然的灰塵，只適合用羽毛制成的撣帚，在露水尚未落盡的清晨，輕輕撣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