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近日,微信朋友圈流傳著《各大城市醫院兒科紛紛癱瘓!中國醫療體系崩潰從兒科開始?》的消息,引起很多醫務人員和家長的關注。文章指出,北京、南京、上海到廣州都有醫院因兒科醫生緊缺而被迫暫停急診。上海有兒科急診高峰排隊要4小時以上,兒科像“春運”一樣人山人海,有家長反映孩子急診排隊輸液要排六七個小時。
今年的全國執業醫師資格考試中,悄然出現了“急診、兒科醫生加試降分”的新政策,即考生可以自主選擇是否參加“急診、兒科”方向加試測試,從而在國家執業醫師資格考試已有分數達不到國家分數線時,可憑此加試成績相加達到分數而取得執業醫師資格證書,而該資格證書的執業范圍僅限于當時選擇的“急診”或“兒科”方向,也就是說,只能做這兩類科室的醫生。
兒科醫生緣何“大逃亡”
千名兒童分不到半個醫生
兒科看病難,在2015年的冬季尤顯突出。申城多家三級兒童專科醫院、三級綜合性醫院兒科都告急:門急診前所未有爆棚,患兒單次看病等候時間偏長。
而不久前有種說法流傳:申城一些大醫院因人手過于緊張,無奈關閉夜間急診。這令不少家長擔心兒科“看病難”現象會愈發嚴重。
夜間急診排隊兩個多小時
近日,孫小姐的孩子因夜間高熱,前往新華醫院掛號就診。急診排隊兩個多小時,孫小姐抱著滾燙的孩子,只能默默等候,“媒體報道大醫院人滿為患,但家門口的二級醫院沒有夜間急診,無奈只能來到大醫院?!睙o獨有偶,家住黃浦區的劉小姐半夜帶著發燒的孩子就診時,吃了個閉門羹。家門口的二級醫院貼出告示:因人手不足,暫時關閉兒科夜間急診服務。
大醫院門急診 爆棚,二級醫院為何不能實現分流?市衛生計生委最新數據顯示:全市能提供兒科門診醫療服務的機構共有141家,其中能提供急診醫療服務的為76家。仔細觀察可以發現,能提供兒科夜間急診服務的二級醫院,約占總數的一半,但多數呈現區域化集中態勢。
以徐匯區為例,所有二級醫院均開設夜間急診服務;相比之下,黃浦區大多數二級醫院均無兒科夜間急診服務。黃浦區中心醫院于2015年10月關閉兒科夜間急診,主要理由是人手不足。更有些二級醫院,早在三四年前就已關閉兒科急診服務。管理者無奈表示:“醫生人數僅有個位數,實在難以為繼?!?/p>
“1/3醫務人員帶病上班”
兒科醫院日均門診量達5500至6000多人,兒童醫學中心日均門診量達6100多人,新華醫院兒內科日均門診達3000多人,兒童醫院兩個院區日均門診共計7500多人……持續的門急診爆棚,使大醫院兒科醫生長期處于超負荷狀態。兒科醫院門急診辦公室主任陸忠說,兒科醫務人員1/3帶病上班,已是稀松平常之事。瑞金醫院兒科副主任董治亞說,兒科急診目前只有4名醫生,以早8時至晚8時為時間設置班次,醫生按時吃飯早已是奢望。
兒科人手稀缺、分布不均,可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數據顯示,2012年我國14歲以下兒童數量為2.2億,兒科醫師數量為9.6萬人,平均每千名兒童僅有0.43位兒科醫師,遠低于美國的1.46。目前,上海每2500名兒童約有1名兒科醫師,即每千名兒童僅有0.4位兒科醫師,加之承擔長三角乃至全國兒科疑難雜癥診療,人手捉襟見肘可見一斑。此外,申城目前僅有22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提供兒科門診服務,大量門診、急診任務需由三級醫院承擔。缺乏網底支撐,大醫院一窩蜂式就醫格局難以扭轉。
傳言很嚇人
北京:緊急擴散!首都兒研所系統癱瘓,現場人滿為患,非急診不要再來兒研所就診
北京朝陽醫院西院也加入夜診停診大軍:“由于本院兒科醫務人員緊缺,自2015年11月5日起,晚上九點之后不再安排接診?!?/p>
南京:“限診令”升級,唯一的醫生病了,南京又一家大醫院兒科停診!
廣州:由于兒科醫生嚴重短缺,廣州一家三甲醫院被迫暫停急診兒科服務,僅收治危重癥患兒。
上海:上海九院、新華等各大醫院兒科告急!家長:排個通宵才排到輸液!
這些嚇人的傳言頻頻出現在朋友圈、微博及各類網站,那么實際情況如何?
“從12月14日凌晨起,急診兒科暫停服務(危重癥除外)。”2015年12月中旬,中山大學附屬第三醫院嶺南醫院(蘿崗中心醫院)貼出告示。據悉,該院自2011年運營以來,最大的壓力來自兒科。僅急診兒科日均接診200—300人,往往就診高峰集中在上半夜,患者等候時間較長。然而,該院長期招不到足夠的兒科醫生,缺口達兩成,但凡有醫生離職,人手馬上捉襟見肘,只能暫停收治不屬于危重癥的發熱患兒。
據了解,在廣州,目前出現上述現象的三甲綜合醫院并不多。但近年來,在綜合醫院里,兒科醫生人手不足早已成為常態。在越秀區一家以治療兒科血液病聞名的老牌三甲醫院,兒科主任曾向記者表示,按照國家衛計委的要求,三甲醫院兒科普通病房床位和醫生配置比例應達到1∶0.6,而該院兒科一年門急診量有23.8萬人次,兩個院區的兒科執業醫師加起來卻只有48人,達不到這一標準,平時在門急診的值班安排上捉襟見肘。
兒科醫生三大難
一難:要求高
“因為好的兒科醫生起碼要有10年左右的磨煉,但現在不少醫學院校兒科專項人材的培養很不足?!睆V州市婦兒醫療中心醫務部主任孫新分析說,教育跟不上是原因之一。
二難:壓力大
另一方面,兒科醫生的壓力大、比較累、風險高,付出與收入不太成正比,也讓一些醫學生“望而卻步”。在醫院各科室中,兒科急診醫生被公認為“壓力最大”。有兒科醫生甚至一聽說第二天要去急診上班,此前一晚焦慮得整夜睡不著。越秀區一家老牌三甲醫院規定,40歲以下、未評上副高職稱的兒科醫生每年要有一半時間到急診輪轉。該院兒科主任表示,不少同事在高強度、高壓力狀態下,熬到四十歲,再也受不了到急診上夜班,寧可申請調去醫院的輔助科室。
三難:矛盾多
而家中有孩子得病,全家憂心,尤其是年輕家長很容易對醫務人員發火,也讓兒科醫生“很受傷”。有家長嫌候診時間過長,對急診兒科醫生拳打腳踢,更令醫務人員寒心。在這種情況下,兒科醫生流失率持續走高。以越秀區一家老牌三甲醫院為例,去年就有兩名年富力強的兒科醫生離職,一個考上了公務員,一個則跳槽去了廣州某外資診所,導致人手更加緊張。
加試:幾乎沒人會說NO
也許是預料到二孩開放后兒科醫生荒會更加嚴重,2015年的全國執業醫師資格考試中,悄然出現了“急診、兒科醫生加試降分”的新政策。全國公立醫院中普遍存在急診、兒科專業人員不足的情況,究其原因,是現有以藥養醫的醫療體制和考核機制導致的收入低、壓力大和工作難造成的。而體制、機制的問題用“資格考試”的方式異向解決,究竟會帶來哪些“效果”呢?只需要問醫學生以下三個問題,就可以看到部分“效果”:
一、你會在報名時選擇加試嗎?
會。相信這是大多數考生的回答,畢竟對于一個即將到來的未知結果,多一種可能性總是好的。換句話說,面對這道問題,你要是選擇“不會”,除了跟自己較勁外,還真沒什么必要,因為這就是一個選了沒壞處,不選沒好處的問題。首先,你最終干什么和你現在選什么沒有必然關系,你可能對急診和兒科一點都不感冒,也根本不想從事這兩個專業,這個選擇也不代表你必須從事這兩個專業;其次,如果你覺得自己對從事哪個專業沒有要求,那更是多了一個機會,沒理由不選;又或者,你本來參加考試就一定要從事這兩個專業,同樣也沒有理由不選。
二、當分數出來,你無需加分就能過線時,你還會選擇這兩個專業嗎?
會。但這僅限于上面說的一定要從事這兩個專業的這部分人。
不會。對于決心不會從事這兩個專業的人,選擇不難理解。但對于專業要求不甚明確的人,也是“將要”成為的選擇。在從前沒有加分政策時,你如果真的對這兩個科室現實存在的收入、壓力、難度等方面并不在乎,也許從事這個專業就成了醫院招聘后分配的問題,對自己來說無所謂。而該政策出臺后,除了你要具備以上“不在乎”外,你還必須克服那種“不如別人”的心理鴻溝。你知道自己并沒有靠加分拿到有限定范圍的資格證書,但總不能把這個貼在臉上、縫在衣服上或是天天掛在嘴邊吧。這就如同在問一名過了二本線的學生在什么情況下會選擇上三本一樣,毫無意義。
試想在一個行業內都知道的“潛規則”——急診和兒科醫生可以靠加分取得執業資格,這個大環境下。當有新朋友問你:
“你在哪個科?”
“兒科?!?/p>
“哦……”
隨之而來的會是一段沉默,然后以其他話題岔開。為什么會沉默?對于新朋友來說,在兒科就意味著對方可能屬于通過加分政策取得執業資格的一類,當然也有可能不是。然而新朋友卻不好開口再問,萬一真的是“加分”得來的,豈非讓人難堪。這就如同一名三本院校的學生被問及在哪個大學時不會主動提及所在學院是三本學院一樣,因為跟真正的本科不一樣嘛。那作為自己來說,這一段沉默意味著會首先覺得對方認為自己是“加分”進入兒科的,接下來十分盼望對方能問“是否加分”這個問題,可對方沒問,自己總不好刻意道出。于是,經歷過一次這種場合后,那種對科室的不認同感和對所從事專業的失敗感會躍然升級,動搖自己當初的選擇。
三、你會安然于靠“加分”進入科室工作這一事實嗎?
會。你也許考慮到自己的另一半也在這個單位工作,考慮到馬上要結婚生子不愿再折騰,考慮到這份工作其實也還不錯,但捫心自問,你就不想再努力一把考個不用加分的國家線嗎?
那么,實際上就是不會。首先,國家并未禁止這些人通過再次考試達到國家分數線而變更執業范圍;其次,今年努力考過國家線,就算日后還干這個專業,也不用承擔“加分過”這個與旁人不同的身份,況且更有日后受夠了工作的艱難決心變更執業范圍的空間和余地,不再受行業內視“急診、兒科為二等公民的潛規則”,如此何樂而不為。
到此三個問題便道出了這一政策帶來的“效果”:對于本來就很想做這個專業的人,這一政策給了他們其中比分數線略低的人一個進入醫院參加工作的機會,是增加了急診與兒科的人員。不過與此對應的則是失去了眾多不經加分考過分數線的醫生選擇這兩個專業的可能性。
畢竟,這一措施對于制度帶來的收入相對較低、壓力相對較大、工作相對困難的現狀沒有任何改善作用,反而會造成“急診、兒科”兩個專業在行業地位內是“二等公民”的“規則”。這可能不是在幫他們,這是在毀他們。
擴大人數?來得多走得多
加試降分,乍一看對于增加急診、兒科醫生人數有長足的幫助,然而實際上的根本問題沒有解決,最終結局,醫生只怕還是來得多也走得多。
兒科醫生的辭職信
我是一個醫生,更悲哀的是,我是一個小兒科醫生。
2007年我從一個全國排名前十的醫學院校碩士畢業。那時候博士還沒有成堆出現,所以還可以有很多選擇,包括專業的兒童醫院、婦幼保健院和大型的綜合醫院,幾乎算是任君挑選。而我,綜合了各種因素之后選擇了一家省級三甲醫院,從此開始了悲慘的兒科醫生生涯。
為什么左右都是錯?
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吧,以發熱為主訴來的患兒,如果給他抽血了,家屬會說“簡單的感冒都要抽血”,如果不抽血吧,家屬也會說“這醫生亂來,連血都不驗……眾所周知,上呼吸道感染多數都是病毒感染,用抗生素,家屬會說你濫用抗生素,如果不用抗生素吧,病情如果遷延不愈或者病情加重,家屬就會更加氣憤的指著你罵“都是你這醫生,害我家孩子,如果有什么不好,一定會找你算賬”。也許有人會說,你們辛苦、風險高,但收入也相應的高???可是,真的高嗎?別的不說,單單講年終獎這一塊吧,我的高中同學,普通本科畢業,公務員,每天早九晚五,辦公室里經常看報紙的人,周末永遠有雙休,所有的假期都放,年終獎是我的2倍還多。
醫生是開了就停不下的機器?
其實,工作辛苦與否或者收入的多少,都不是我想辭職的真正的原因。真正令我想離開這一行業的,是永遠無休止的工作,就像一臺機器,開了就不會停歇。我工作第一天收了2個病人,第一個還好,毛支炎的孩子,自行問診、查體,在老總的指導下開了醫囑,寫了首程和大病歷(那時還沒有電子病歷,全手寫版,共約1500字),大概花了3小時的時間。臨近下午3點多的時候,來了個病情很重的孩子,3歲的小女孩,血紅蛋白只有30g/L不到,考慮白血病,經過一番搶救之后(包括追查化驗單,聯系輸血,骨穿,下醫囑,與家屬溝通等),時間臨近晚上7點,之后開始寫病歷(包括大病歷,首程,搶救記錄,查房記錄,輸血記錄等,約3000字),直到晚上11點半,才終于把手上事情做完,回到家的時候,全身酸軟無力。
我以為第1天的生活就已經算是魔鬼了,然而,在以后的工作中,我才知道原來這還不算什么,因為某一天當我因連續在醫院呆了60小時(中間大概休息了6-8小時)走出醫院大門而嚎啕大哭時,我才明白,我算是走了一條不歸路。
而我們有一個同事更慘,工作6年,沒一天休過。30歲以下的人按理體檢都不做心電圖的,可是我們自己給自己打心電圖,很少有正常的,往往都有心律不齊或者ST段改變。
醫生的情懷誰懂?
無數次,我真的無數次想過不干了,我想背上行囊過一段舒心的日子??墒牵疑岵坏脕G下學科那么多年的專業,大家都在罵醫生,現在有一個醫生在這里訴苦,一定不會有人同情。而事實上,我也不想要同情,我也不想要什么尊嚴和體面,我只是在醞釀我的辭職之路——找好一條不錯的退路,這條路一定與醫療不能沾邊,最低要求每年有2周假期……
“你沒吃飯關我屁事”
當醫生在門診累得像什么似的,舍棄了吃飯和去廁所的時間,卻被患者吼:“你沒吃飯關我屁事”,聽到這話眼淚掉下來。這恐怕是眾多醫生離職的原因之一。
大禹治水“疏通”大于“堵塞”,因為水堵不住,不如疏導。而對于醫生來說,若是干不下去,想走的心也堵不住,不是降點分數能安慰的,廣開招新之門,不如多想如何留人。
醫生方面:增加吸引度
只靠降分來擴大人數的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應該從兒科醫生的切身利益出發,減少工作強度,增加收入,防范醫療糾紛風險,才能吸引更多的優秀人才進來。
可能有人會說,現在兒科醫生人手緊缺,減少工作強度說說容易,哪有那么簡單?實際上,只有真正的改善制度,將病人合理分流,才能夠形成良性循環。目前的情況下,也希望患兒的父母能夠多多學習醫學常識,不必大小事都恐慌要去醫院掛急診,醫患之間能夠相互理解體諒,給他人喘口氣的機會,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
患者方面:急診病室,八九成病兒沒必要來
同是去看急診,每個小患兒的病情輕重可能很不同。據廣州市婦兒醫療中心統計,該院3年來40萬人次的急診病例中,超過八成屬于非緊急病癥,按照分級制度,本來可以選擇看門診,而不必去擠急診。
不過,因孩子生病而焦慮擔心的家長也很為難:小孩發高燒那么難受,我們又不是醫生,怎么判斷孩子的病情重不重?萬一耽誤了事,燒壞腦子怎么辦?有家長表示,就算有護理知識宣傳單指導,只要孩子發燒還是很擔心,要往醫院跑。
中山三院嶺南醫院急診兒科接診的患兒,也有九成以上屬于發熱等非急診疾病?!凹痹\資源應該用于救治危重癥患兒,普通發熱沒必要到急診扎堆就醫,家長應該學會一些兒童常見病的居家護理知識?!痹撛河嘘P負責人表示。
來源:健康界、動脈網、醫脈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