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長江 崔有祥

摘 要:國家技術趕超是發展中國家避免或脫離中等收入陷阱的重要戰略選擇。不同趕超國家的趕超路徑選擇是會相互影響的。同時作為典型巨型經濟,中國與當代技術領先國家之間存在不可忽視的競爭關系。中國的技術趕超戰略選擇需要加強國家能力建設、堅持自主創新戰略,以未來多技術中心世界格局方向作為趕超目標進行努力。
關鍵詞:技術趕超;國家能力;自主創新
中圖分類號:F124.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291X(2016)19-0179-04
一、國家技術趕超的內涵
國家層次技術趕超(technological catching-up)的根本含義是指技術落后者縮小乃至反轉與領先,總體層次的技術趕超有兩種主要含義:分別是生產效率趕超和技術能力趕超(如圖所示)。(1)生產效率意義上的技術趕超將持續和快速生產率增長視為趕超過程,并將大幅縮小(或反轉)生產率差距視為實現趕超的主要標志。20世紀六七十年代以很多增長和發展文獻對國家趕超的思考即是基于此邏輯。例如,20世紀六七十年代西方工業國家出現生產率增長放緩跡象,美國比其他工業國家生產率增長更低,阿布拉莫維茲將此看作是生產率追趕和收斂的跡象(Abramovitz,1990)。至今,基于生產率差異依然是以增長框架分析趕超現象的重要基礎,如著名經濟學家阿西莫格魯等(Acemoglu;Aghion,et al.,2006)構建的一般性趕超模型中,即以單位勞動力GDP增長率(growth rate of per worker)作為衡量與技術前沿距離的主要指標。然而如前所述,以生產率為基礎界定總體層次技術趕超必須注意生產率增長與技術進步本是兩個不同概念,基于生產率定義和測度技術變革只有在一定條件下才具有可靠性。例如美國在20世紀70年代早期開始出現一段時期的生產率下降,然而該時期美國的技術卻仍然被認為是在進步的(Hornstein,Krusell,1996)。生產率增長與技術進步之間并非簡單線性關系,這導致關于發展中國家出現生產率增長的原因是技術進步還是要素投入強度難以避免地存在爭議(e.g.Drysdale,Huang,1997;Romero-?魣Vila,2013)。(2)技術能力趕超又包括兩種類型:對應產品種類增加的技術能力為基礎的技術趕超和以質量階梯為基礎的在既有產業技術能力提升的技術趕超。創造新產業的重要基礎是提高基礎科學研究能力,構建和提升知識基礎是關鍵,促進科學發展在趕超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Mazzoleni,Nelson,2007)。這種情況針對的是技術跟隨者與技術領先者技術差距不太大的情形,例如中東歐以及前蘇聯國家原本與歐盟國家技術差距并不是很大,在民主轉型之后,其趕超的關鍵在于將原來的科學技術系統轉型為創新系統,提升創造產業和技術變革能力(Radosevic,1999)。第二種情況對應的是技術落后者因技術能力限制,技術進步對技術領先者有很強的依賴性,其技術趕超主要是利用知識的公共屬性特征,以模仿為主逐步提升技術能力。該類型技術趕超強調充分利用國際技術轉移,沿著質量階梯升級是落后國家實現技術趕超的重要途徑(Glass,Saggi,1998)(見下頁圖)。
二、國家技術趕超存在不可忽視的競爭關系
不同國家技術趕超路徑選擇對其他趕超國家的趕超路徑是會產生影響的,尤其是不可忽視潛在的抑制效用,這意味著面對其他國技術趕超經驗,我們首先需要思考的問題是如何應對,其次才是如何借鑒。根據麥迪森(安格斯·麥迪森,2009)的估算數據,19世紀初期時,中國、日本、韓國人均GDP相差并不是很明顯(見下頁表),1980年改革開放之后中國人均GDP與發達和亞洲國家相比劣勢才顯著出現扭轉。這種經濟差距變化的原因是復雜的,根據本文所構建的技術趕超路徑模型,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是相鄰的趕超國家技術趕超路徑是會相互影響的,而且尤其要注意的是趕超相對較快國家會對臨近國家的趕超產生一定的抑制效應。1820年之后,日本快速趕超的結果明顯壓制了韓國的趕超進程,對中國的影響更加嚴重,機會中斷了中國正常的工業化進程,直至20世紀80年代這種局面才得到扭轉。不同國家的趕超路徑會相互影響的根本原因是趕超本身就是一個以競爭關系為主的過程,正如張夏準(2009b)所說的那樣,發達國家會踢開曾經自己變富裕的梯子以免被后來者威脅自己的領先位置。同樣道理,20世紀時期趕超較快的日本使用戰爭手段從中國和韓國奪取資源加速自身的趕超進程也就不足為奇。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日本快速恢復,迅速回歸發達國家行列,韓國也在20世紀80年代后成功地實現了快速趕超,關于韓國趕超成功的原因,日本和韓國學者是有截然相反觀點的,大體上日本學者認為韓國成功在于依托日本實現了技術跨越,而韓國學者卻將之歸因于自身努力的結果,如構建了國家學習系統、采取了技術撬動戰略等,與日本并無多大關聯。我們必須意識到,國家層次的技術趕超路徑選擇是關系國家發展戰略的頂層設計問題,我們不僅需要根據自己的現實條件、國際趕超政治、經濟、技術環境選擇適合自己的趕超路徑,還要研究同時期其他趕超經濟的趕超路徑選擇,在技術趕超路徑實現上采取有效的戰略性應對措施。
三、中國技術趕超戰略對策
(一)加強國家能力建設是技術趕超成功的重要因素
國家能力是技術趕超績效的重要決定因素,具備一定的國家能力是確保技術趕超速度和持續性的重要條件之一。德國、日本得以抓住工業革命機遇,雖然后發但是依然成功躋身工業強國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們的工業化過程中國家力量發揮了主導作用。德國趕超路徑與當時的工業化較早國家如英國、法國相比具有差異化的制度體制。著名發展經濟學家亞歷山大·格申克龍(2012)在其著名著作《經濟落后的歷史透視》一書中指出,英國、法國、德國、奧地利、俄國等國家工業化進程中,越是工業化水平越低的國家,政府力量越是突出,國家作用大小是區別這幾個國家工業化類型的重要因素。德國工業化進程中國家力量發揮巨大作用的一個佐證是,在各資本主義國家中,恰恰是德國最先建立起社會保證制度,而更加落后的俄國,則是直接以國家力量來推動工業化。日本在19世紀60年代進行的明治維新是一種復合的制度體制構建過程,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明治維新的一個重要作用是加強而非削弱國家力量,明治維新之前日本大體上是處于類似于西歐的封建制度之下,政治權力是分散的,明治維新恰恰是利用日本的封建割據面對工業國家沖擊時表現出的無力,進而推動國家權力集中到天皇手中,并以國家力量推動日本從文化脫離中國影響,在生產方式上普及工業革命時期的新式產業技術。與同期日本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當時的清朝處于國家力量逐漸削弱時期,盡管中國也嘗試以洋務運動讓中國成為工業化國家,但是由于國家趕超本身具有的競爭性,中國的趕超績效低于日本的趕超績效,這導致中國此后長期處于不利位置。印度的趕超經驗也支持國家力量具有重要性的觀點。印度在獲取獨立地位后,盡管其沿用了英國政治和經濟體制,但是印度的國家能力明顯不如同時期的中國,尤其是中國在1978年之后的趕超加速,而印度的趕超則以尤為緩慢而被稱為“印度速度”。韓國的趕超路徑從形式上看與日本類似但是具有自己的特點。韓國在20世紀60年代至70年代經濟就獲得快速發展,1987年韓國進行了民主轉型,此后其技術趕超進入由模仿向創新轉型階段。韓國的趕超不能無視其20世紀六七十年代時期國家力量的作用,即使在完成民主轉型之后,韓國國家在趕超政策中依然發揮著重要作用。這些國家選擇了不同的趕超路徑,盡管趕超績效有明顯的差異,但是不能認為國家力量過于強大是趕超績效不佳的理由。恰恰相反的是,在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國家面臨的國內國際主要矛盾是不同的,而只有解決這些基本矛盾,才能為國家趕超創造良好的條件。不同國家提高國家治理能力的約束條件和方法是不同的,中國1978年以來趕超績效突出的一個重要結論就是,國家治理能力提高是趕超順利進行的重要保障。
(二)世界多技術領先中心體系是中國更現實的選擇
不同的技術趕超路徑,最終達到的技術領先目標中心是不同的,中國需要選擇能夠最終成為世界技術領先國家一極之一的技術趕超路徑。前面談及的技術趕超路徑具有競爭性和需要制度獨立性的一個直接結果就是未來的發展趨勢很可能是多技術中心格局。技術趕超路徑最終方向可能會存在多世界領先中心的格局的結果是由世界政治、文化多元化特征所決定的。基于自主創新技術趕超戰略具有兩層含義,一是技術演化方向意義上的多元性,二是與技術演化多元化向配合在一起的制度特征多元化。本框架看,會有兩個中心,實踐中考慮到所選取的是制度差異,因此就更加有可能出現多中心的特點。趕超國家朝哪個方向進行趕超與其自身在不同方向上進行制度變革的成本或難易程度有關系。當今世界上存在多種文明,這些文明衍生出各具差異性的文化體系,文化的演化是緩慢的,文化也很難存在一般性的收斂機制。以日本為例,其文化和經濟制度直到19世紀初期都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然而在19世紀后半期以后開始了一系列社會制度重塑進程,這些領域的變革為日本此后的技術進步提供了很好的社會環境。中國同時期也在尋求社會制度改革,然而中途卻歷經坎坷,技術進步始終缺乏穩定的社會制度環境,直到20世紀80年代后,才開始擁有利于長期技術進步的穩定社會制度環境。如同張夏準(2009a;b)所說的,窮國成功變為富國之后,他們會想方設法撤掉能夠幫助仍然貧窮國家通往富裕的梯子。因此,后發國家的技術趕超戰略需要堅持自主創新思維,這一方面是由于自身制度演化具有連續性和獨特性,另一方面由于技術趕超與國家競爭關系,不能在先入為主地設定一個普世價值標準的前提下推進制度變革。中西方制度存在很大差異,各自延續著不同的路徑演化,制度演化遠比技術變革復雜,在借鑒他國技術趕超經驗的時候必須要考慮到我國制度演化的連續性和獨特性,不能盲目或貿然采用他國經驗,有選擇地借鑒他國技術趕超。多中心的技術領先格局常能確保中國的長遠和核心利益。而這種多技術中心更多的不是在技術標準方面,而是不同的制度體系意義上的。多技術領先中心格局的背后決定力量是不同文明有著不同的演化方向,這也可以看作是技術趕超存在路徑依賴的一種體現。
(三)中國技術趕超需要堅持自主創新戰略
國家技術趕超的自主創新戰略有三方面含義:(1)中國技術趕超路徑選擇需要堅持技術體系自主性,也就是只有選擇朝著未來世界多技術領先中心的方向發展,才能最終實現趕超目標。日本、韓國經驗的一個重要特征是由技術模仿模式發展到技術跟隨模式的路徑的一個特點是越靠近世界技術前沿追趕難度會越來越大,主要原因是距離技術前沿越接近,趕超國家與領先國家之間的利益沖突就越明顯。中國屬于巨型經濟,在實施技術模仿階段與技術領先國家之間的利益沖突就不能忽視,領先國家會有針對性地采取反制被趕超的措施。在關鍵技術領域中國只有建立自己的技術標準體系才能避免技術趕超空間被封死的局面。(2)二是制度體系自主性。制度體系需要獨立性源自兩個方面:其一是中國作為世界主要文明之一,具有獨特的文化傳承,中國作為整體所秉承的世界觀與西方世界有巨大差異性。其二是中國政治體制發展具有的獨特演化軌跡,脫離原有的軌跡另辟蹊徑的社會成本巨大,中國的制度創新必須根據自身經濟社會發展需要進行。采用制度移植方法為技術模仿模式創建更友好的外部環境的做法對中國而言可能是低效率的技術進步路徑。(3)趕超路徑實現過程中國家力量和市場力量協調機制的自主性。戰略選擇的差異源自對制度和技術關系如何協調的世界觀不同,國家力量和市場力量協調作用的目的是盡可能提高趕超過程中資源動員和資源配置兩個方面的效率,根據所處趕超階段不同,這兩種力量的相對強度和發揮作用的領域是動態變化的。正如林毅夫(2012)所提出的新結構經濟學中認為的,中國的經濟發展需要的是國家主導下充分發揮比較優勢,才能實現快速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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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陳 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