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影泉韻

馮新生

面對悠久古跡，一旦深情品讀轉化為碎片化瀏覽時，芙蓉樓與“第一泉”便會在暮靄中輕嘆。不知是在追憶百代興亡？還是在檢點當下得失？

在中國旅游權威媒體采編多年，行游中所見名樓、名泉不計其數(shù)。然而，以揮別之感抒發(fā)心志、以靜美水韻留下詠嘆的名樓名泉，我以為在鎮(zhèn)江金山公園。

2016年，暮秋的一個黃昏，我穿過楓葉荻花掩映的湖畔小路，來到金山公園芙蓉樓。可能是秋涼的原因，一層茶座清冷少人，耐不住寂寞的服務員，給我端了一杯金山翠芽之后，走入更衣間，小聲唱起了87版電視連續(xù)劇《紅樓夢》中的《枉凝眉》。空落的茶座與凄婉的歌聲，讓我倍感孤寂。于是，走出樓門，時而眺望一湖秋水，時而端詳這座很久之前便心向往之的名樓。

記得那年，剛滿15歲，在鄰居家串門時，從書柜里抽出一本書頁發(fā)黃的《唐詩三百首》，那是我首次與唐詩相遇。本想隨便翻閱一下，不料書中長短不一、格律有別的詩歌如磁石般吸住了我。醉中慨嘆黃河的李白、雪中愁困藍關的韓愈、江村笑看稚子的杜甫，客船靜聽琵琶的白居易……尤其是王昌齡那首《芙蓉樓送辛漸》，讀后竟然淚奔。當時，我耳畔傳來淅淅瀝瀝的秋雨節(jié)奏，眼前卻出現(xiàn)了千余年前，那個寒雨瀟瀟、多情詩人與知心朋友揮別的清晨。那年，身為江寧丞（南京地方官）的王昌齡，把好友送到潤州（鎮(zhèn)江）之后，面對寒雨連江、解纜揮別，多少話未能傾訴！此一別，不知何日再能相逢。遙望孤帆遠影、近看人去樓空，詩人端著早已擱置寒涼的酒，道出這一時段境遇：“冷雨灑滿江天的時段，送摯友到吳地，把酒談心到天色黎明，無奈送知己遠行，目光極限處，僅留下楚山的孤影。知己啊！到了洛陽，如果有親友向你詢問我的近況，請轉告他們，我的心，依然像玉壺里的冰一樣純潔，沒有違背清廉為官的原則，沒有深陷聲色犬馬的誘惑。”

40年前，手捧唐詩、任隨意識穿越到唐朝的雨晨，把我引入文學創(chuàng)作之路。

鎮(zhèn)江塔影湖畔的芙蓉樓，就構建格調(diào)、整體面貌而言，沒有多少神奇之處。神奇之處，在于樓上曾詠唱的這首七言絕句，在于樓下還在涌動的那眼名泉。我堅信，當年，七絕圣手玉壺中的酒，該是這處名泉之水釀造。否則，那種甘冽、清爽、冰清玉潔的口感從何而來？

悠閑踱步，讓無限遐思載入落日余暉，似乎更有韻味。我坐在樓下“天下第一泉”青石之上，遠望夕輝中的金山寺，近看秋風中的芙蓉樓，靜靜解讀泉眼中那無聲語言，努力讓“天下第一泉”的當年情景重現(xiàn)于心。

那是一個詩詞洋溢的時代。慕名而來、一睹金山風采的文人雅士，想獲取品泉名家劉伯芻認定的天下第一泉用來烹茶，談何容易！然而，大多數(shù)人面帶高雅神態(tài)，走到揚子江畔，試圖取水烹茶。然而，洶涌澎拜的江流、觸目驚心的漩渦，讓索取人望而生畏、退縮不前。好在還有志在必得者，乘舟于激流驚濤之中，在起伏不定中，費盡艱辛找準泉眼，把特制的銅壺沉入，用繩子拉開壺蓋取到極品甘泉。不難想象，得到“第一泉”的人，面部也會因緊張而扭曲。當年，陸游站在江邊吟詠“銅瓶愁汲中濡水”的詩句時，想必也是滿臉驚異。

其實詩人所說的“愁”，也是“樂”的催生劑。那種涉險感、那種通過不斷拼搏得到甘美滋味的心情，絕非筆墨所能描述。然而，在清代晚期，隨著長江主河道北移，南岸江灘不斷沉積擴大，江心被人稱作“中泠泉”的珍貴水源變?yōu)殛懙厝敝脸蔀榻袢盏木包c。我留意到，大多數(shù)游人，手扶泉眼四周的石欄，沒有觀賞不斷上浮的泉珠，沒有解析古人珍貴的題刻，更沒有在名泉文化展室中駐足，而是以“天下第一泉”題字做背景，以多種姿態(tài)拍攝發(fā)送后，放聲談笑，穿過芙蓉樓漸行漸遠。

我重新回到芙蓉樓，看著玻璃杯中的翠芽慢慢綻放、漸次深落。

我在想，當下，接待者在名樓之旁輕松取泉、快捷泡茶，體驗過程是否太過簡易？是否讓品泉主題流于清淺。為此，我輕嘆一聲，心境復雜、遙望窗外……

古今滄桑之變，功過自有評說。人類在歷經(jīng)辛勞、追逐時尚，不顧一切地向科技文明行進時，芙蓉樓下的檻外長江、一灘鷗鷺卻悄然遠去，代之而來的是日漸增多的水泥叢林、車流噪音。倘若王昌齡在世，眼前再無“解纜揮別看帆影，身在江樓嘆潮回”，又何談傳世佳作！難怪游人的腳步，由悠閑變?yōu)榧贝伲神v足變?yōu)榇疫^。面對悠久古跡，一旦深情品讀轉化為碎片化瀏覽時，芙蓉樓與“第一泉”便會在暮靄中輕嘆。不知是在追憶百代興亡？還是在檢點當下得失？

真的要感謝數(shù)十年來旅游產(chǎn)業(yè)的崛起與刷新！一度被時代冷落的文物被關注；一段被人們淡忘的史話被喚回；一處被荒草淹沒的古道被復原，一款被當作解渴的飲品被品讀……與史潮、情趣、文化、感知融會貫通的點點鄉(xiāng)愁，就這樣被牽掛、被愛撫、被擁攬、被追捧。天下第一泉泡出的名茶，由此更顯余味悠悠。

茶色漸淡、燈光初現(xiàn)，芙蓉樓工作間那曲《枉凝眉》告一段落。我走出這座曾經(jīng)洋溢別離情感的名樓，東望湖波對岸金山寺塔影。細想起來，古寺留下的傳說與名樓留下的詩句，都難以擺脫“別離”之苦。好在江帆雖遠，詩人的名句常在心中，金山曾經(jīng)被淹，精舍的梵音不曾終止。塵世間的因因果果，或許只有禪林暮雨、青燈古卷才能透析一二。

走出金山公園，回首芙蓉樓，早已淹沒在夜幕籠罩中。惟一留存的是：齒頰存留的新茶余香，心中縈回的那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