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
2015年11月14日16日,G20峰會在土耳其海濱城市安塔利亞舉行。占全球貿易總量90%、GDP總量80%、人口70%、國土面積60%的20個最主要大國領導人年度聚首,商議全球經濟治理的重大議題。筆者作為G20研究智庫代表,受邀到安塔利亞參加了G20預熱峰會、數場智庫峰會、新聞發布會,以及與數位大國領導人的互動,親歷了巴黎暴恐事件對峰會現場的沖擊,也在現場切身體會到了國際經濟治理和智庫博弈的微妙。
反恐觀點背后反映了智庫的意識形態分歧
“恐怖啊!悲劇啊!他們太殘忍了。”14日上午,在20國智庫峰會(T20)現場,幾乎所有參會代表都在討論幾個小時前在巴黎發生的暴恐事件,歐洲代表相當黯然,顯得六神無主。峰會第一項議程是T20交棒儀式,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政治研究所所長張宇燕,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代表、世界經濟研究所長張海濱與筆者三人上臺,完成交接儀式并致辭。當我們三位都對巴黎死難者表示哀悼,并宣稱“在反恐議題上,中國人堅定在站在法國人這一邊”時,全場響起了掌聲。
遺憾的是,歐美智庫學者似乎并沒有意識到,反恐不只是安全,更是與發展、社會、文化相關的深層問題。不少代表建議,通過G20峰會,在反恐議題上進行全球安全層面的大合作,甚至有人說,要進行一場像“9·11”那樣的全球反恐戰爭。
但新興國家想的不一樣,尤其是來自土耳其的代表。他們認為,反恐的核心原因在于發展。他們對巴黎暴恐分子同土耳其一些政治勢力的千絲萬縷的聯系諱莫如深。他們希望全球談論的是如何解決目前高達數百萬的、從敘利亞源源不斷涌向土耳其的難民議題。
事實上,T20今年的牽頭智庫土耳其經濟政治基金會(TEPAV)此前就一直在推動將難民問題作為G20年度議題,并草擬聲明,征求主要智庫合作伙伴的意見,結果被否定了。這次G20峰會前一天,突如其來的暴恐事件一度重燃了土耳其推動難民議題的希望與動力。
國內有輿論認為,巴黎暴恐事件會像“9·11事件”那樣再次給中國以充分發展的緩沖時間。事實上,這是不準確的,也多少有點幸災樂禍的感覺。中國的處境其實有些尷尬,發達國家希望得到中國在反恐上的實質支持,這樣可能會使恐怖主義勢力“東移”,禍水將被引向中國。而發展中國家則希望中國對難民盡更多的責任,有的甚至說,中國應該更多地拿出精力、資金幫助世界解決難民問題。此時,智庫層面的思想交鋒變得尤為重要。中國智庫代表必須強調,中國同情難民議題,支持反恐,但難民與反恐問題都有更合適的場合磋商,也有更適合的國際機制(如聯合國等)來解決,不應在G20這個“全球經濟治理最重要的平臺”上討論,更不能將這個全球議題單邊國家利益化。
2008年金融危機后,新興經濟體首次與發達國家就全球經濟治理進行平等商議、平等決策,世界治理從此進入“G20時代”。G20機制最終確定了“重塑強勁、可持續和平衡的全球經濟增長”的共同目標。但G20雖然有目標,卻沒有協調舉措,更沒有有效手段,對于重大突發事件的解決方案出現了重大分歧。這些都是目前G20機制運行的困難所在。
根據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的研究評估,在過去10屆G20峰會發布的G20領導人公報共識倡議中,能夠落實的不足30%,難怪此次土耳其峰會議題要聚焦在“31”,即:包容、執行與投資(Inclusiveness,Implementation and Investment),并著重強調共識的落實性與執行力。
中國是少數幾個落實公報最好的國家。習近平主席在G20峰會的講話中不斷強調,要加強“全球宏觀經濟政策溝通與協調”,要在國內有階段性地落實目標與規劃,體現中國分享經驗的真誠與推動全球經濟治理的力度。然而,從全球層面上看,各國都有自己的考量。在行動與路線圖上的分歧,尤其是一些突發事件,都給全球治理增添了諸多不確定的因素。
全球智庫對中國的期待空前高漲
在本屆G20峰會上,將由中國主辦的2016年G20峰會的主題、辦會進程都受到了空前的關注,中國的全球治理貢獻也受到前所未有的正面評價。加拿大國際治理創新中心高級研究員、前加拿大高官托馬斯·貝爾內斯在多個場合表示,中國經濟增速下降并不意味著對世界經濟的貢獻降低,今天的6%-7%增速所創造的經濟增量仍超過5年前10%的增速。此外,中國將持續為G20及全球經濟發展貢獻力量,比如基礎設施投資領域,中國通過“一帶一路”、亞投行等機制為全球增長尋求出路。這些經驗都值得全世界分享。
筆者是G20預熱峰會閉幕式開場主題演講的兩位嘉賓之一。當講道“中國過去對全球經濟增長與全球治理的貢獻被大大低估,世界應該重新發現中國優勢”時,全場許多人頻頻點頭。另一位演講嘉賓、哥倫比亞大學地球研究所所長、“休克療法”理論的始作俑者薩克斯教授一反常態,對中國“十三五”規劃建議的清晰、明確大加贊許,還號召全球都像中國這樣規劃經濟發展。
但另一方面,各國對世界的期待也變了味。美國總統奧巴馬近期為英國《金融時報》撰寫評論就呼吁,全球關注的重點不是全球經濟增長放緩問題,而是敦促中國及其他國家采取更多措施以提振經濟,還說,“美國不可能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的唯一引擎”,中國要更多地刺激其不斷壯大的中產階級進行消費。對于這個觀點,筆者在G20峰會的幾個場合,包括新聞發布會上都進行了反駁:中國過去七年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貢獻率是35%左右,美國只是15%左右。奧巴馬的文章是在混淆視聽和推卸負責。
在20國智庫峰會閉幕式,T20今年牽頭智庫TEPAV草擬了主席聲明,原稿中寫道,“中國經濟增速已經降低,這對世界經濟穩定造成威脅”,并向全場發文稿征求意見。筆者當即反對,并通過數輪私下溝通,最終把這句話刪去。
還有一些表態可以說是對中國的褒揚,但卻多少有點超出了中國的國家能力,中國是否能完全接受,需要全面的評估。土耳其學者沙哈達·伊斯蘭說,中國應該在明年擔負起一種全球性的、先發制人的、負責任的領導角色。土耳其副總理尤瑪茲更是公開表示,希望中國成為領導者,團結G20國家抵制引發貨幣戰爭的政策,以維護世界經濟的增長。
中國社會應該多了解G20
在安塔利亞期間,一個花絮值得一提。土方邀請筆者參加15日與土耳其總理的晚餐,當筆者經過嚴格安檢到達“晚餐”地點時,發現應邀赴宴的還有參加C20(公民20國峰會)、B20(商業20國峰會)、Y20(青年20國峰會)的上百名客人。在這場“大派對”開始前,土耳其總理達烏特奧盧偕夫人在接待處等候,并與大家握手。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俄羅斯總統普京、德國總理默克爾等政要和國際組織領導人也紛紛與客人見面,有的轉一圈匆匆離開,有的留下來與大家交流。筆者有幸和他們做了簡短交流,并從一些政界人士那里得知,他們幾乎很少在類似場合見到中國面孔。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中國社會對G20的陌生。
目前,中國將正式接棒,全力籌備明年秋季在中國杭州舉行的G20峰會。中國首次主持這一“全球治理頂層設計”的會議,不僅將是和平發展進程中的重要事件,還將塑造一個世界歷史中特別的“中國時刻”。
然而,中國國內書店里鮮見關于G20的書籍,媒體平時對G20的報道較少,民眾對G20缺少關心,研究G20機制的中國學者總體不多,真正參與G20機制背后運作的中國人更是鳳毛麟角。相比其他G20國家學界和社會層面的踴躍與積極,中國人對G20的關注熱度有待提升。其實,G20離我們并不遙遠,且與每一個老百姓的利益休戚相關。
如果中國社會多關注G20,就能從貿易、匯率、旅游、糧食、就業、能源等諸多角度,了解和發現國際經濟治理規則體系中的不完善之處,這實際上可以形成中國研究界和決策者的社會基座與輿論環境,并將會大大推動智庫學者、社會組織、外事力量改變國際規則,形成對中國有利的環境。
現在不能只關注中國為全球經濟治理貢獻了什么,還要學會如何利用并改革全球經濟治理規則,為新興經濟體合情合理合法地做點什么。G20是中國成為全球強國的試金石,很好地運用G20機制,中國才能成為真正的全球強國。
據悉,今年中國為籌備G20峰會,官方和相關機構將承辦近100場相關的磋商與配套會議。這本身就是中國融入全球、改善世界的絕好機會。當務之急是推動我們的國民養成全球性大國的思維習慣。關注與了解G20,助力中國崛起,國人任重道遠。
責編:吳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