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與共識

俞敏洪

這兩天閱讀了劉擎的《中國有多特殊》，這本書是劉擎前些年雜文和論文的結集。整本書并沒有專注于一個主題的討論，而是涉及到了政治哲學多方面的思考：普世價值、共性與特殊性、國際視野和中國國情、言論自由問題、西方模式、美國政治的繼續革命、群體性瘋狂事件背后的原因探討、價值認同的困境、立憲和政治正當性等等。盡管主題是多方面的，但背后的邏輯思路是一致的：這個一致來自劉擎自身的立場，就是從中國未來發展的角度看，我們采取完全西化的做法和過分強調中國的特殊性，在政治上都不太可能行得通。

中國走向未來的過程，是一個在有些方面需要洗心革面、在有些方面需要選擇性繼承的過程。我們既需要理性對待世界優秀的政治遺產，同時也要考慮到中國的現實情況，而不是過分強調特殊性。

中國多一些像劉擎這樣的知識分子，毫無疑問是件好事。因為正是像劉擎這樣學者的理性思考，能夠更多拓展國民的思維寬度，增加大家的理性思考，在不同的觀點中尋找可能的共識。

我不知道是什么契機導致劉擎從工科轉向對于政治學的研究，是不是和魯迅一樣，覺得靠科學本身不能改造中國，需要用思想來改造。因為是工科出身，劉擎論述的分寸把握得很好，有理科男的冷峻和邏輯，就像劉瑜所評價的那樣：審慎但不失犀利，清晰卻有深度。

中國面向未來的發展問題，其實還遠沒有到談論各種政治哲學的不同之處和思想界不同觀點的時候。我們需要面對的最迫切問題是，共識問題還沒有解決。我們需要組成政府的主要力量之間的共識、政府和社會組織之間的共識、政府和老百姓之間的共識、公共知識分子在基本原則上的共識。所有這些共識問題不解決，我們談論任何東西都是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共識并不是要大家達到完全一致。完全一致的思想意識和價值體系一定會導致社會僵化和思想禁錮。我們可以用最基本的社會構成——家庭來做比喻。夫妻之間能夠生活在一起，在基本的思想意識和生活習慣上必須要有共識：比如夫妻之間互相忠誠、生活態度積極向上、通過商量來解決家庭問題、互相的經濟來源如何分配等。在這些事情上達成共識，在其他方面夫妻各有自由，有不同的愛好等就都可以接受，否則家庭的未來一定會岌岌可危。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提出一定是件特別好的事情，因為這是走向共識的必經之路。但至少有兩點可以做得更好，第一是核心價值觀的提出有沒有經過廣泛的討論？特別是全國人民參與的討論。因為核心價值觀提出來，是要求全國人民一起來遵循的，如果價值觀是被強加的，不是大家愿意從心里遵循的，那這樣的核心價值觀會成為一紙空文；第二是核心價值觀提出來之后，假如大家都認為不錯，那通過哪種機制能夠讓這樣的價值觀深入人心，變成人們自覺行為的一部分？因此我們需要對核心價值觀進行更加精確的定義，并制定出教育和宣講的計劃，甚至從幼兒園開始就應該有關于核心價值觀的課程。這樣經過長期努力，核心價值觀可望成為人們自覺行為的組成部分。

任何共識都不是一句口號，而是需要用一整套社會制度和體系來確保共識能夠達成。我可以用一件新東方的實例來說明，共識和制度不一致帶來的嚴重后果。在過去十年中，我一直在強調新東方必須一切以教學質量、教學產品和教學服務為核心，所有的管理者在述職時也反復強調這樣做的重要性，好像已經達成了共識；但新東方的考核體系卻只考核管理者每年帶來的收入和利潤，基本沒有其他指標。所帶來的嚴重后果是，個別管理者為了完成收入和利潤，采取了一些損害教學質量和服務的行為。兩年前，我們把考核指標中的收入和利潤去除，全部指標都指向了教學質量、教學產品和教學服務，新東方很快回到了品質取勝的軌道上來。我想用這個事例來表明，我們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民主、法治、自由、平等、公正等，不是喊著口號就能夠實現的，而是需要一整套的制度作保障才能夠實現，這需要社會各個階層的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