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 趙樂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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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符號的認知模式和傳播途徑
范明 趙樂平
摘 要:“王思聰抱怨京東”、“人丑就要多讀書”等網絡事件的走紅,源自人們內心深處對貧/富、美/丑等的價值對比,反映出根植于人類思維深處的二元對立認知模式。同時,二元對立關系并非全都顯而易見,有時其中的一元是以“缺場化”方式出現,并且雙方的價值并不相等,往往其中一方受到社會追捧,而另外一方處于劣勢地位。網絡符號“APEC藍”的流行很好地驗證了以上特征。越是有強大社會影響力的符號,其內在的矛盾沖突就越明顯,更多地呈現出二元對立的敘事結構。而沖突和矛盾是引發注意力的最佳手段,這也是網絡符號產生強大傳播效果的原因所在。
關鍵字:網絡符號,網絡語言,二元對立,認知模式,傳播
王思聰,中國億萬富豪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健林之子,原本在行業內都是不為多少人知的“神秘人物”,從2011年起在新浪微博上開始炮轟各大娛樂明星,因其言語張狂且犀利迅速受到網民關注。他那句“我交朋友不在乎他有錢沒錢,反正都沒有我有錢”的“名言”烘托出一個典型的“富二代”形象,網友甚至賦予其“國民老公”的稱號來表達對金錢的無限崇拜。2014年,他在京東買了200元的電腦桌,因遲遲未到貨而指責商家“店大欺客”,該事件迅速成為微博的頭條。網民的大量轉發和評論,既有對“富二代”的瘋狂追捧,也有圍觀看熱鬧的心態,但更深層的原因來自于人類思維中普遍存在的一種不自覺的二元對立認知模式。二元對立指由兩個成對的概念建立起來的一個概念共同體,兩個對立項互相作用:比如好與壞、生與死、白與黑、男人與女人等,前后兩項呈鮮明的對立關系①孫萬軍.美國文化的反思者--托馬斯·品欽.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年,第140頁。。王思聰和京東的對戰之所以能很快引起廣大網民的關注,就是源自事件內隱藏的多組二元對立關系。首先,占據強勢地位的商家和消費者個體之間本身就是常見的一組對立關系,尤其是在產生矛盾和沖突的時候。因此,這個事件中作為買家的王思聰和京東商城是對立的。同時,王思聰又不同于一般的消費者,他是個不差錢的買家,因此他跟廣大網民也不是一個陣營的,構成了與普通消費者之間的對立關系。另外,王思聰家族巨大的財富背景和他購買的廉價的商品之間形成鮮明反差,富貴和廉價形成了更普適和引人關注的對立關系。多重沖突疊加,不同對立面混合在一起,各種立場的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共鳴或引發感慨,都可以置身于其中某一種或幾種的對立關系中,因此能夠迅速吸引眼球,產生了強大的傳播效果,從而很快成為網絡的熱點事件。
法國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認為,從語言、神話到一切人類文化的符號,最基本、最普遍的結構就是二元對立的結構。之所以普遍,是因為人腦神經元就是通過“開-閉”的二元對立方式來傳輸信息。作為人腦的延伸,計算機網絡也是通過“1-0”二元路徑的重復實現了復雜而精密的通訊過程。這樣的觀點可以在很多領域找到認同。亞里士多德曾經從修辭學的角度肯定了對立的作用:“對立式的(antithetical)……這種風格討人喜歡,因為對立的意思是最容易懂的,特別是在并列的時候。”①[古希臘]亞里士多德. 修辭學.羅念生,譯. 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6年。錢鐘書也指出:“世間事理,每具雙邊二柄,正反仇合;倘求義賅詞達,對仗攸宜。”②錢鐘書. 管錐編(第四冊). 上海:上海三聯出版社,2001年. 第1474-1475頁。從修辭學回到符號學看,巴赫金也強調了符號結構中的二元對立:“實際上,我們任何時候都不是在說話和聽話,而是在聽真實或虛假,善良或丑惡,重要或不重要,接受或不接受等等。”③錢中文. 巴赫金全集.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第二卷),1998年. 第350-357頁。因此,我們理解事物的方式離不開二元對立的思維,很多網絡符號和網絡語言的走紅也離不開二元對立的符號結構。2015年一陜西女孩被美國6所名校錄取,這個事件最受人們關注的地方是她給出的成功秘籍——“人丑就要多讀書”。這個看似荒誕的“理由”深刻的揭示出人類追求漂亮容貌的社會價值觀,其背后就是一種美/丑的二元對立關系在發生作用。“美”能夠輕易地帶給人們渴望的諸多社會需求,比如金錢、地位、名譽、愛情、婚姻等等,而“丑”始終處于社會資源爭奪中的不利因素,是通往成功道路的攔路虎,往往需要付出其他方面更多的代價。這種揚美抑丑的二元對立思維在各種網絡流行語中隨處可尋,如“外貌協會”、“顏值”、“小鮮肉”、“高富帥”、“白富美”、“看臉的世界”等等。即便是在“芙蓉姐姐”、“鳳姐”、“犀利哥”走紅的背后,都是進一步深化了社會對美/丑的二元對立關系,夸張的突出其中的任何一方,都能激發人們內在對美和丑的對比,從而才能帶給事件本身更多的關注和影響力。所以說,二元對立思維是根植于人類思想深處的一種普遍的認知方式,很多網絡事件和語言的走紅就是靠捕捉到人們內心深處的二元對立認同感。
二元對立(binary oppositions)最早由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提出,是區分語言系統中各成分間關系的基本原則。后來其他結構主義學者認為,二元對立不僅是符號系統的固有屬性,更是人類思維產生意義的基本邏輯④朱立元. 美學大辭典. 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 2010年,第475頁。。喬納森·卡勒在《結構主義詩學》中系統地闡釋了二元對立的概念,他指出“結構主義分析中最重要的關系又極其簡單:二項對立。語言學的模式也許還有其他的作用,然而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那就是鼓勵結構主義者采取二項式的思維,在所研究的各種素材中尋求功能性的對立形式。”⑤孫萬軍.美國文化的反思者--托馬斯·品欽.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年,第141-142頁我們對社會的理解正是通過對彼此的異同對比來完成的,二元對立關系幫助我們理解生活在同一社會里的人與人、人與物質環境之間的關系和構成這些關系的原則。越是有強大社會影響力的符號,其內在的矛盾沖突就越明顯,由于意義的單一和極端化的傾向,呈現出二元對立的敘事結構。就好比沒有“中間人物”的樣板戲,正面英雄和反面人物的矛盾沖突非常尖銳。放在今天的語境下,站在大眾和社會價值對立面的典型符號就是“我爸是李剛”、“藥家鑫”、“郭美美”、“表哥”、“房叔”等。在“清廉/腐敗”、“美德/犯罪”、“公正/徇私”等二元對立沖突的關系中,這些符號都經歷了網絡輿論的審判,而且這些審判的儀式感幾乎不加掩飾,呈現出一種狂歡的姿態。事實上,當一些符號自己不能化解矛盾甚至反過來激發矛盾時,受眾會自發地行動起來,組織一場化解焦慮的“儀式”,直至焦慮得到緩解。歸根結底,二元對立思維對人們的社會認識和行為產生了強大的影響力。
二元對立思維雖常在卻不顯見
一些符號哪怕看似平淡,但其實也暗含深層結構的二元對立、分化乃至沖突。這里看一個簡單的網絡語言案例——“吃貨”。吃貨看似溫和,但其實隱含二元對立的深層結構。根據《人類簡史》的記載,人類之所以有暴飲暴食的原動力,是因為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人類大多數時候都吃不飽。為了生存,甚至進化出能夠讓熱量快速轉化為脂肪的基因,并保留至今。但從社會角度看,“吃”顯然遠非一種本能,而是與經濟、文化、歷史、地域等因素緊密相連。就最基本的經濟因素來說,在物質匱乏的時代,吃貨專指吃得多還吃得挑的人,是一種經濟上的浪費行為,因此,“吃貨”在過去是一個貶義詞,意指著好吃懶做的負面意義。而在物質豐盈的今天,吃的本能得到了極大滿足,吃的沖動甚至一度演變成吃的狂歡。“吃貨”也搖身一變為一種戲謔的、自嘲的網絡語言。吃貨的能指形式與過去拉開了巨大差距,不僅要愛吃,還要會吃,吃貫大江南北,吃得了高中低擋,別人吃不到的你吃到了,別人吃過的你早吃過,吃完了還要放到微博和朋友圈里曬一曬,這就是互聯網時代“吃貨”的新形象。同時,它的所指意義也發生了改變,變成一種幽默的自嘲,或者說是一種嬌嗔,帶著明顯的自我滿足和炫耀式消費。就這個意義上來說,吃貨的內在結構是對物質匱乏的反諷乃至反動,與歷史上的饑餓記憶、與當今社會中還未吃飽和未吃好的龐大群體形成了對立。這是一種隱性的對立,常常被娛樂化的修辭所遮蔽。
二元中的一方常常隱身
值得注意的是,二元對立的兩方未必都來自符號內部,也未必都同時在場。網絡語言中的草根話語在與官方話語博弈時,常常采取一種回避敏感字眼的策略。這個策略回避了直接的能指,但其所指的意義卻始終在傳播,即“缺場化的在場”,成為互聯網時代“弱者的武器”的新變體。面對數量眾多、抱團取暖的網民群體,有時一些官方機構反而成為網絡上“相對弱勢的一方”。2015年10月文化部開通官方微博后旋即遭到大量網民的圍攻,矛頭主要指向對日劇、美劇的禁播。每當網民將具體議題上升到官方層面,這些在網絡上“相對弱勢”的沉默的或者反應不及時的官方機構就出現“缺場化的在場”,被動地與網絡草根話語形成了結構上的二元對立乃至沖突。網絡草根話語雖然看似強勢,但它同“無權力”、“無組織”等其它價值觀一樣,是現實中的弱勢。正是因為弱勢的一邊在網絡中得到了突顯,實現了表達,形成了沖突,從而增強了二元對立結構的張力。但結構中的“賦權”并不只有正面的價值,也可能帶來負面的價值。比如在網絡熱詞“APEC藍”紅極一時之際,網民在表達對霧霾天的抱怨和對藍天渴望時,也出現過于強調個人的利益和便利的意見,而否認治霾也需要“從我做起、人人有責”,將責任一股腦地推給政府,讓政府和執法機構埋單,或者一味埋怨,顯然意指了另一種負面意義。
二元中的兩方價值并不均等
法國哲學家德里達認為,二元對立是傳統哲學把握世界的一個最基本的模式,兩個對立項并不是平等的而是有一種鮮明的等級關系,其中一項在邏輯和價值等方面都高高在上地統治著另一項并發號施令,比如在真理-謬誤、男人-女人、本質-現象、理性-感性等結構中,前者總是占據優勢地位,是結構的主要方面,是壓迫者。后者正好相反。①孫萬軍.美國文化的反思者--托馬斯·品欽.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年,第142頁。華東師范大學-康奈爾比較人文研究中心.2014年度網絡熱詞.載于.網絡原創期刊《蟬歌》.2014年12月特刊. 28-29頁。王思聰在網絡中走紅,離不開貧窮/富有、有錢階層/貧窮大眾這樣的二元對立關系在背后發揮著的強大作用。近年網絡走紅的名人還有另一位張全蛋。他是網絡諷刺劇《暴走大事件》中的一個農民工,擁有英法雙語洋名,能夠用相當標準的“Chinglish”(中式英語)接待外國顧客,是“富土康”(隱喻“富士康”)流水線上的質檢員。在微博上受歡迎的程度毫不亞于王思聰,每發一條微博都能博得大量關注。這么看來,張全蛋的走紅,和幾年前“芙蓉姐姐”、“犀利哥”等一眾草根的走紅一樣,都依靠語言或者行為上的“出格”,表面上看來,突出并且緩和了城鄉文化的二元沖突。但從社會屬性看,王思聰和張全蛋之間,王思聰微博下的眾多女粉的“求嫁”心理和張全蛋微博下說他“英語好棒”的歡樂之間,顯然存在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階層鴻溝。對王思聰的盲目崇拜,和對張全蛋的過度審丑,背后沿用的是同一套社會邏輯,也就是羅蘭·巴爾特所說的階級(階層)屬性。張全蛋們的出格“恰恰是他們所處的階層位置與表現出來的文化樣貌或資本之間的不一致而引發的‘笑果’,嘲諷、隔岸觀火的圍觀或竊笑,遠大過于對他所代表的農民工身份,以及他所揭示的富士康運作流程的關注。”①孫萬軍.美國文化的反思者--托馬斯·品欽.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年,第142頁。華東師范大學-康奈爾比較人文研究中心.2014年度網絡熱詞.載于.網絡原創期刊《蟬歌》.2014年12月特刊. 28-29頁。對于活躍在微博主體的城市知識階層來說,王思聰放“下”身段但王思聰還是在他們之“上”,張全蛋力爭“上”游但張全蛋還是在他們之“下”,這一上一下之間反映出當前社會消費主義思潮占據的主流地位。上下所隱喻的階層差異,和人們對上層的羨艷和力爭。當這套特定的符號隱喻發生在日常話語中,往往難以察覺地、從根本上形塑了我們的思維方式。兩個網絡符號的走紅方式表面看起了毫不相干,但實際上用的是同一個隱喻,都在訴說著有錢階層/貧窮百姓這組二元對立結構,都在表達著對有錢階層的追捧的艷羨,和對貧窮的憎惡。表面看起來是對身份截然相反的兩個流行符號的追捧,但實則仍然沿用一套邏輯思維,而這組對比關系中有錢永遠高高在上,其獲得的社會價值和認可度被不斷強化。所有的網絡戲謔、夸張、娛樂效果也都出自這組對立關系中對有錢階級的追逐和對身份低下的鄙夷。網絡流行符號不僅表達了社會運行邏輯中的二元對立關系,而且進一步強化了對立兩方的不同社會價值,使得這種對立關系繼續走向極致。
結構主義者把這種二元劃分看作是“深層”或者隱藏著的人類創造的結構的一部分,由此強調它們是人類思維的根本性質。②[美]安·達勒瓦. 藝術史方法與理論. 李震譯. 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 2009年,第167頁。很多網絡符號的流行正是根植于這個人類思維的根本屬性。2014年的流行語“APEC藍”很好的應證了這一點。簡單的一個中英文混搭詞匯,看似表達了人們的幽默、諷刺和期盼之情,實則構成一個完整時序的二元結構。早在2013年開始出現的霧霾天氣就已做下鋪墊,人們對霧霾引發的健康問題開始變得關注,這給“APEC藍”的流行創造了前提背景。直至2014年APEC會議在北京召開的期間,由于政府重拳出擊,強有力的行政手段治霾,讓會議期間北京湛藍的天空與會議前夕連續的霧霾天形成巨大反差,于是造就了“APEC藍”這個詞匯的出爐。在這個符號結構中,就表達出霧霾與藍天、有效的短期管制與無效的長期監管等具體議題的二元對立。緊接著,由這個詞引發的網絡熱議中,具體議題的對立開始泛化。人們在合理化的聯想下,迅速關聯到備受質疑的關于污染源的“汽車尾氣說”③徐嵐.吐槽“APEC藍”背后的治霾渴望,2014年11月13日.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網:http://cpc.people.com.cn/ pinglun/n/2014/1113/c241220-26017916.html、“廚房油煙說”④石曉霞.誰是霧霾的罪魁禍首,2014-01-21.南方周末:http://www.infzm.com/content/97714等官方解釋,進一步加深了官方輿論和草根評論兩個輿論場之間的分化與對立。至此,最初具象的二元對立關系被引向治霾過程中的個人自由與集體利益、個人義務與國家責任等抽象領域的對立。當然也包括經濟產業結構改革等中觀層面的二元框架,如高能耗與低排放、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國家利益與企業利益、進步與停滯等。由此可見,二元對立并不僅僅以孤對的形式單獨地存在,相反,它們與其他的二元項聯合起來,或者排列起來,同時創造出橫向關系和縱向關系。⑤[美]安·達勒瓦. 藝術史方法與理論. 李震譯. 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 2009年,第167頁。由“APEC藍”一詞引發的二元對立關系在不斷的動態過程中得到逐步升級和深化,總的模式化過程如下圖。

圖1 “APEC藍”的符號結構
如圖所示,上述符號結構可以粗略地分成三組。第一組是微觀層面的個體的價值觀,是“APEC藍”作為一個事件性符號的具體要素。第二組是中觀層面的兩個輿論場和產業結構轉型,這一層的能指形式來源于第一層,但卻超越了第一層的所指意義,在合理化聯想的作用下,霧霾不再是一個具體的環境問題,而是官方長期以來監管不力、環保法執法不嚴、信息公開程度不夠的結果。同時,也體現出官民兩個輿論場對政治經濟產業結構深化改革的共同渴望與現實困境。通過符號聯想的確立,實現了神話意義的言說,將人們的關注點從霧霾表象引向深層原因。第三組則相對宏觀,代表了一種普遍的社會價值。這里,前面人為的聯想被當成了自然的事實,污染的后果理應由官方埋單而不是個人負責。作為個體的人既要求實現經濟發展帶來的便利和好處,同時也主張享受美好藍天的基本權利。但現實中,這些“理所應當”的要求卻只能在APEC會議期間短暫地實現,與大部分時候的霧霾常態形成了結構性的沖突,最終造就了“APEC藍”的內在張力,從而促成了這個網絡符號的神話形成。
同時,圖中的箭頭方向揭示出符號的結構存在雙向聯系。向下的箭頭指涉了符號的實際生產順序,即具體的藍天在自然化和普遍化的雙重作用下對抽象價值觀念的言說。而三個向上的箭頭則是逆向的聯系。復雜抽象的環保概念、群體訴求、集體利益以及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整體概念,通過具體個案的敘事,變得“真實”而不容置疑,也即被自然化了。用約翰·費斯克的話說,就是“它們使抽象落實在具象里,使屬于文化的成為屬于自然的”①[美]約翰·費斯克. 傳播符號學理論.張錦華,等譯. 臺灣:遠流出版社,2011年. 168頁。。借助具體的符號,網絡草根話語的抽象的訴求得到了表達和更廣泛的傳播。就此而言,研究符號神話的結構既在于揭示符號的生產過程,更在于解構符號的意義何以被當做簡單的真實而得到言說和傳播。結構主義符號學的研究“注重二元對立,比如個人與群體的對立,男性與女性的對立,自然與文化的對立,或者精神與物質的對立。這個系統中的每一個元素,都是從與這些對立范疇的關系中獲得意義的。”②[美]艾倫·賽特. 符號學、結構主義與電視. 載于[美]羅伯特·艾倫. 重組話語頻道:電視與當代批評理論.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 第45頁。
不論在符號的內部還是多個符號之間,其對立的沖突性越強,帶給人的焦慮感就越強,也就越能引發人們的關注,從而越能增強符號的傳播效果。像“APEC藍”就是一次觸發事件,激發出了關于治理霧霾的結構性沖突。以大眾媒體生產的符號為例,它不是現實,而是對現實的擬態和再加工。因此,它的深層結構與現實的社會結構之間必然存在錯位。尤其是真人秀節目所生產的流行符號,一方面利用能指與所指的相似性將娛樂內容包裝成一種“看的真實”,另一方面用這種“看的真實”來填補人們在現實生活中的失落感。也就是說,現實中越是缺失的,越是人們潛意識里渴望的,大眾媒介就越有可能生產相應的符號來滿足這種渴望。而觀眾的積極響應,讓符號擁有了言說的力量,成為言說特定時代需求的流行符號。
利用這個結構上的二元對立關系可以帶來很好的傳播效果。鍵盤時代全民漢字手寫能力明顯退化,此時推出的《漢字聽寫大賽》、《成語英雄》等節目就能讓人們獲得對傳統漢字文化和書寫的滿足感。再如《非誠勿擾》里女嘉賓積極主動的求偶方式與現實中大量“剩女”的被動抱怨形成鮮明的對比;《爸爸去哪兒》里明星父子的親密互動明顯地對立于中國式教育中父親角色的缺失形象;還有《舌尖上的中國》誘人且天然環保的美食與屢見的現實中三聚氰胺、地溝油等食品安全問題構成截然相反的對照。這些節目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社會結構中缺失的部分,試圖實現某種精神補償。真人秀節目敏銳地探知到具體某個結構性失衡激起了人們在焦慮下的關注,然后利用深層結構中的二元對立來舒緩焦慮,從而獲得言說的力量,也即能動性,充分制造話題,繼而滿足新媒體時代的草根自下而上的即時關注,最終生產出特定時代需求下的流行符號。審丑符號的大量傳播也體現出類似的邏輯原理。現實生活中,偏離美的面孔雖然大量存在卻不會引起人們的圍觀,更不會造成轟動效應。這類面孔在外貌至上的社會環境中始終處在邊緣化的位置。但在互聯網上,芙蓉姐姐略顯肥胖的身材和她的極度自戀之間,也就是她所謂的美和社會慣例所謂的美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這種反差刺激人們做出反應。芙蓉姐姐博客下“就是想進來罵你”的留言,以及網民對其它審丑符號一而再再而三的圍觀,也都證明了審美體驗的不平衡確實刺激出某種能動性。人們通過叫罵反過來再次確立和維護了集體的審美標準。再從更寬泛的消費社會的角度看,叫罵和贊美都意味著被關注被消費,審丑符號甚至因此具有了價值和市場。同時,社會泄憤的心理作用也使個人自我審美的焦慮感得到了宣泄。自芙蓉姐姐之后,對審丑符號的辱罵和戲謔已經成為人們發泄情緒、釋放生活和工作壓力的一種途徑。它如同戲劇中的小丑,在被人嘲弄中獲得意義。
這些符號一方面反映了現實的社會問題,另一方面又因為制造出比真實更美好更具真實感的“超真實”,從而在文本層面填補了與現實之間的溝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大眾媒介的流行符號既是減壓閥,也是麻醉劑。在羅蘭巴特看來,符號就是通過構建隱喻的方式傳遞著神話概念。雖然他的觀點看似區別于傳統神話故事,但實則有相通之處。列維-斯特勞斯指出,“就像夢來自焦慮以及被壓抑在個人潛意識中的尚未治愈的創傷,迷思(即神話,引者注)也來自隱藏在部落或文化潛意識中被壓抑的焦慮和沒有解決的沖突”,“不同種族的人對文化與自然、人與神、死亡與生存、我們與他們等諸如此類的關系有著同樣的焦慮和問題”。①[美]約翰·費斯克. 傳播研究導論:過程與符號(第二版).許靜,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 第103-108頁。所以,神話的表現哪怕天馬行空、互不相干,但都必然出自同一種二元對立的深層結構。列維-斯特勞斯進一步認為“最有力也最重要的迷思(神話)是能夠減輕二元對立結構內在沖突所造成的焦慮的”②[美]約翰·費斯克. 傳播研究導論:過程與符號(第二版).許靜,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 第103-108頁。。像“APEC藍”雖然短暫,但實實在在地緩解了人們對霧霾常態的長期焦慮。因為所有人都不得不“同呼吸共患難”,從而打破了官民、貧富等階層分化,組成了集體意識。在情感上,戲謔的能指形式或多或少地緩解了治霾過程給個人、企業、國家帶來的陣痛感。因此,我們說“APEC藍”具有強烈的神話力量,它的神話意義是人民對霧霾對立面的藍天、健康、集體利益乃至進步的呼聲。所以網絡流行符號的傳播方式正是通過神話的結構方式內化了這種二元沖突。
因此,網絡語言的流行正是通過反映深層社會結構和契合二元對立思維的方式進行傳播。網絡語言揭示出的社會矛盾引發大量社會共鳴,從而產生短時間迅速傳播的效果。網絡語言既是這種沖突對立的體現,也是矛盾的緩解,通過大量語言的消費,抒發和發泄對社會矛盾的不滿。互聯網的大眾傳播模式,不僅僅是傳統上的靠渠道建設,更重要的靠關注,是人們的注意力消費。沖突和矛盾的構建是引發注意力的最佳手段。網絡語言的豐富展現了現代網民在信息傳播中的極大的能動性,但在豐富性的表象中更應注意到內含的深層結構矛盾和沖突,如何消解這種沖突才是問題的根本。純粹的語言發泄變成一種嘩眾取寵的消費,消費這種社會不公,瓦解了對社會現實的批判功能。
中圖分類號:G206.2
文獻標識碼:A
收稿日期:2016-02-20
作者簡介:范明,北京農學院外語部講師,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傳播學部博士研究生;趙樂平,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傳播學部博士研究生。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網絡語言對話語權、社會情緒、價值觀的影響研究》(項目號14AZD122)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