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西山的落日

飛渡先生+++盧曉菡

在西薩旺馮大街，突然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回頭一看，原來是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是西班牙人。兩天前，我們在昆明開往老撾的國際大巴上相識，在那輛擁擠的大巴上，我們很快從一群生意人模樣的乘客中發現了對方。在顛簸的邊境公路度過難眠的24小時之后，我們終于到達了目的地——老撾古城瑯勃拉邦。因為分住不同的旅店，我和亞歷克斯就此作別，沒想到這么快就再次偶遇。

旅行中的重逢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問亞歷克斯要去哪里，他說要去浦西山。我心中驚喜，因為我也正要去那里。

浦西山是瑯勃拉邦的一處著名景點，山上有一座佛塔，每逢農歷新年，老撾人都要從這里出發，以游行的方式慶祝新年的到來。作為瑯勃拉邦的最高點，站在山頂可以俯瞰整個城市以及流經這里的湄公河。尤其是日落時分，更能欣賞到絕美的風景。因此，“浦西山落日”就成為瑯勃拉邦最不能錯過的勝景之一。

沿著山路，我和亞歷克斯緩緩向上。雖然山并不高，路也不難走，但因為正是炎熱的七月，走了不一會兒我們倆人就已經大汗淋漓。等我們終于爬到山頂的時候，發現那里已經聚集了大批的游客，大家一邊聊天，一邊等待落日。我和亞歷克斯也找了個地方坐下，加入到他們中間。

那天亞歷克斯穿了一件帶有地方球隊標志的T恤，旁邊一位游客看到他，興奮地用西班牙語向他打招呼。亞歷克斯對我說，沒想到竟然在這兒碰見了自己的老鄉。

天色漸暗，不時有幾縷細風吹過。對于正處在炎熱多雨季節的瑯勃拉邦來說，這真是十分愜意的時刻。但是山頂往下，厚厚的云層遮住了太陽，我開始有點擔心這樣的天氣是否還能看到傳說中的勝景。但亞歷克斯似乎并不擔心，他像個小孩一樣興奮異常，打開話匣子和我聊起了中國歷史。

很快，我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盡管彼此語言不通，但任何一次目光的交匯，都會換來善意的微笑。那一刻，坐在異鄉的山頂，身為一名“外國人”，我體會到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坐在山頂近一個小時，天才完全黑了下來。盡管我們來路艱辛，但那天的云并沒有照顧大家的心情，浦西山的落日也終究沒有到來。但我的身邊卻沒有一個人露出遺憾的表情，大家依然有說有笑，沒有因為錯過美景而影響到自己的情緒。他們開始陸續向山下走去，仿佛來這里不是為了欣賞大名鼎鼎的浦西山落日，而僅僅是為了和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吹一吹山風，話幾句家常。

下山后，我和亞歷克斯來到一家印度餐館。剛才的經歷，讓我們一下子熟悉了很多。我們開始聊起了各自的國家、生活和際遇。我發現，雖然大家身處地球的兩端，有著不同的膚色，操著不同的語言，但所面臨的問題卻是如此的相通。

坐在那家印度餐館，看著眼前的這個西班牙人，再想一想沒有看到的浦西山落日，我突然覺得這也許才是旅行的意義——抱著明確的目的而去，卻沒有得到預想的結果，但在這個過程中，卻有別的意想不到的收獲。好像我們的人生，當你要得到某種東西的時候，結果往往非你所愿；而當你不再執拗，學會了放手，結果反而會出你所料。上帝為你關上了一扇門，就會為你打開另一扇窗，也許正是這樣。

后來的幾天，我們又深入老撾境內，去了不同的城市，欣賞了不同的風景。回到中國，我整理旅行中的照片，卻發現忘記在浦西山山頂拍一張被云層包裹的瑯勃拉邦。

三年后的一個春天，亞歷克斯繞了大半個地球，又跑來中國。我們在石景山一個沙縣小吃店急匆匆地見了一面。第二天一早，他離開北京，開始了新的旅行，目的地是加拿大魁北克。

那個晚上，在那個空曠的小店，我們回憶了很多在老撾旅行的事情。我們說了很多，唯獨沒有提起那次沒有看到落日的浦西山之行。

我想他肯定是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