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四倍

致天下之治在人才,成天下之才在教化,行教化之業在教師。對講臺的堅守不應成為教師的口號,而應成為一種鞭策和動力。高校需要更多常萍式教師的堅守和奉獻,我們更期待常萍式教師的堅守和奉獻不再成為新聞。
河南大學有一位一直很火的老師一一常萍。她講課,教室場場爆滿,門外蹭課的學生擠得密不透風,有時聽課的學生提前一個小時還不一定能占到座位。但是,她從不寫論文,一本書也沒出過,到退休還是講師職稱。今年1月7日,河南大學破格返聘她為副教授,副校長親自為她頒發返聘證書。
一直很火的老師,直到退休時才破格獲得一張“副教授”聘書,在教育界和輿論場鬧出了很大的動靜,引發了熱議。這對學校和個體來說自然是雙贏的結果,只是反過來思考的話,事情可能就有些尷尬了:如果常萍一直是“講師”職稱,如果學校不返聘,那是不是意味著就沒有了當事人現在的“火”呢?而這樣的“火”能持續多久呢?是高校和學生需要的“火”嗎?
常萍之“火”反證學者寂寞和大學喧囂
教師最大的幸福是什么?當下,不同的教師有不同的回答,更有不同的選擇,并且在價值多元化的今天,不同的選擇也應受到尊重和寬容。作為大學教師,由于分工的不同,可以科研和教學分而做之,也可有所側重。但作為一名教師,不為了論文而論文,不為項目而項目,更不為職稱而斯文掃地,相反,以傾心教學為榮,以真正的教書育人為要。對此,我們是不是應該給予更多的掌聲呢?
常萍老師在輿論場之“火”,恰恰反證了大學本原的流失和教師本意的落寞。這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曾幾何時,不少大學老師為了職稱可以大打出手,也可以請客送禮,但常萍不為所動,一直以講師的身份沉潛教學,贏得了學生的真正擁護。常萍式教師太少了,公眾和學生太期待出現常萍式的教師了。或許,當常萍式教師成為高校的常態時,我們的大學才算是公眾期待中的大學吧?教師的為人師表形象也才能真正樹立吧?
教師的最高境界是把教育當作幸福的活動。教育學原理告訴我們,只有當教學真真切切地與充滿無限潛力的學生聯系起來,師生之間交流知識、溝通情感、促進發展時,教師才能真正感受到作為一名教師的幸福。教師既是幸福的創造者,也是幸福的享受者;學生既是幸福的享受者,也是幸福的創造者。師生雙方在教育幸福的創造和享受上得到了內在的統一。有學者明確指出,“沒有什么比一種啟發性的、富于想象力的、影響深遠的教學更能恢復公眾的信心。在當前的大學里,研究似乎已經吸引了人們大部分注意力,教師如果能意識到教學改變了學生的生活,他們也會感到獲得了很大的回報”。常萍不出書、不發論文、不申報職稱,專注教學30年,并且課堂堂堂爆滿,有人驅車數百公里只為聽她一節課,門外蹭課的學生擠得密不透風。這揭示了什么?恐怕就是無論大學環境如何變化,但有一些東西是不能變的,也是不會變的,那就是師生情感交融、教學相長。
有人回憶她上課的瀟灑狂放,有人感慨她淡泊名利獨守內心的操守。這也未嘗不是對教師職業最真誠的期待和期許,只是我們在這個充滿喧囂和功利的氛圍中,故意忽略了教師的最基本堅守,這在顯現出常萍老師最為可貴之處的同時,更多的留給我們的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常萍之“火”不僅與職稱評定有關
有人認為,常萍之“火”背后的罪魁禍首是職稱評定體制,這種觀點有些道理,但并非根源。在筆者看來,職稱只能承擔起自身應承擔的責任,更大程度上與管理部門和高校把大學功能定位偏頗有關。當所有大學都以論文數量、科研項目和博士數量作為競爭籌碼時,教學和科研的畸輕畸重就必然出現,不重視教學、不重視學生的惡習就成了難以拒絕的循環。
南京大學77歲的蘇維宜教授在本科教學一線和高等數學打了53年的交道,成功把學生們最頭疼的“高數”變成了到課率極高的“最受歡迎課堂”。這都讓公眾看到了師者本分和榮耀。他與常萍老師一樣,都值得我們尊重。但更多時候,我們看到的是反面,是那些蠅營狗茍于職稱評定和項目獲取,而對學生漠不關心、對教學熟視無睹的“教師”。
眾所周知,大學普遍存在著重科研、輕教學的現象,但是,我們不能忘記,大學是培養人才和研究科學的場所,教學和科研不是替代關系。僅僅以科研來評估教師的政策導向使得個體把主要精力投人爭取科研項目和撰寫論文之中,乃至荒廢了教學大業。教書育人是教師的天職,教學是教師的首要工作,教師是提高教學質量的根本保證。老師不僅要傳授專業知識,培養學生智能,更要熏陶學生人格,教會學生如何做人,而這一切離開課堂教學是不可想象的。但在教學和科研位置顛倒乃至教學成為科研附庸和陪襯的當下,不少教授走上講臺,給學生尤其是本科生上課,竟然成了問題。盡管為了提高本科生教育質量,教育部在《關于進一步加強高等學校本科教學工作的若干意見》中對教師開展本科教學工作已有明文規定,但效果是難以讓人滿意。政治學家亨廷頓說,他倒是更樂意教本科生課。因為本科生年紀輕,尚未深受學科中條條框框的太多拘束,思想活躍、觀念新鮮,能夠提出刺激性的問題,令他視角拓寬。而在英國劍橋大學,知名教授為本科生上課更是一種慣例。
在這樣的事實面前,堅守講臺教師的精神就值得我們禮贊和傳頌。言傳身教的責任使大學教師的工作更多了一分莊重和尊嚴,但這離不開課堂教學的支撐,更何況教師對學生潛移默化的熏陶是無法計算與衡量的。這是常萍老師的真正價值和啟迪所在。
大學本質是教育機構,培養人才是使命所在,也是社會期望所在。香港科技大學校長、國際著名應用物理學家朱經武曾說過:“一流的學校就是要用一流的老師教出一流的學生,再讓一流的學生造就一流的社會。”離開了對教學和教育事業的執著,離開了甘坐冷板凳的紅燭精神,常萍式老師又怎會出現呢?大學教師,應捫心自問:是不是對教學工作充滿熱情?是不是激發了對知識的渴求愿望?是不是關心、尊重學生?是不是為學習而教,注重培養學生的學習能力?是不是注重教學相長,進而根據學生的反饋對教學作出改善呢?
常萍之“火”倒逼大學本原和學者本真歸位endprint
“她把對人生的感受、想法都貫穿到自己的教學中,不只是教授知識,更是在傳遞人生的感悟。”在高校,講師和教授的工資差距是很大的,而常萍卻說:“講師和教授的工資差距多少,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也沒有打聽過。我不在乎這個。”正如“人民微評”指出的那樣:不出書、不發論文、不申報職稱,卻是學生心中最好的老師,再次證明只要教得好學生就認同。但是,出書、發論文也不是丟人的事,論文崇拜有錯,發論文沒錯。不發表論文,不是嘲笑或貶低發表論文的理由,更不等于就站在了道德高地。教得好與發論文矛盾嗎?
中山大學青年教師因多年未評上職稱而掌摑院長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更有清華大學教師因為9年未晉職被迫轉崗引發學生集體請愿,也有武漢大學法學院的一名副教授竟對該院的一名教授大出打手,原因是“沒能評上教授職稱”。如此鮮明的對比說明了什么?
當下,受種種因素的影響,如過于重視科研和顯性的評價管理,大學漸漸偏離了教書育人的軌道。站在最樸素的立場上,尊重傾心從事一線教學的教師應成為我們的認知底線。因傳道授業效果好而受到鼓勵,應成為學校的常態。
恪守育人天職,堅守個人理想,不忘初心,不為外界的浮華與誘惑所動的精神,以及為教育付出、對學生負責的理想信念,是常萍之“火”的本質原因。長期以來,我國的大學教育僅僅關注對學生進行外在特質塑造,如知識的掌握、專業技能的提高、言行的規范等,而不關注其內在的精神需求,只注重發展教育的外向功能,而不切實地進行內在價值的導引,教育丟失了根基和靈魂,脫去了教化的外衣,退化為赤裸裸的“工具訓練”,這是大學教育蒼白、世俗的適應。大學應在教育過程中關懷學生的生命本體,使學生在掌握各種外在知識、獲取各種專業技能的同時,滿足其精神陶冶的需求,學到“何為人、人為何、應如何”的啟迪與教化,從而使高超的謀生手段和高尚的人生目的完美地結合于一體。這樣的大學教育,才可謂將適應性與超越性統一的教育。只有這樣,大學教育才不會外在于生活和人生,而這樣的大學教育需要眾多的常萍式教師來支撐。
大學教育是通過一種偉大而平凡的手段去實現一個偉大而平凡的目的,它旨在提高社會的益智風氣,旨在修養大眾身心,旨在為公眾的熱情提供真正的原則,旨在為公眾的渴望提供固定的目標,旨在充實并約束時代的思潮,旨在便利政治權利的運用和凈化私人生活中的種種交往。這深刻啟示我們要把人才培養作為根本,要充滿對教學和教育事業的執著。作為教師,要有“板凳要坐十年冷”的精神,否則,所謂一流大學僅僅是夢想罷了。
致天下之治在人才,成天下之才在教化,行教化之業在教師。對講臺的堅守不應成為教師的口號,而應成為一種鞭策和動力。高校需要更多常萍式教師的堅守和奉獻,我們更期待常萍式教師的堅守和奉獻不再成為新聞!
(作者系信陽師范學院教師)
責編:趙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