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江


以有色人種為主角的童書為何難覓蹤影?圖畫書里的黑奴是快樂的嗎?部落原住民的形象是“刻板印象”?……成人世界對童書的影響激起了巨大文化爭議。
近日,一則瑞典知名插畫家作品被“雪藏”的消息引起了童書出版界的注意,也引發了對于兒童圖書出版中“文化多樣性”的探討。
海盜涉嫌“刻板印象”
瑞典知名插畫家揚·略夫向外界透露,自己的兩部作品因為“對于其他文化的陳腐描述”而被出版社“雪藏”,出版社“威脅”如果不對相關內容進行修改,將不再銷售這些書。
揚·略夫曾因“對兒童和青少年文學的杰出貢獻”而獲得瑞典的阿斯特麗德·林格倫獎,他的兩部繪本作品《爺爺是海盜》(Grandpa Is a Pirate)和《抓住法比恩》(Catch Fabian)近日收到了邦尼·卡爾森出版社的警告,認為其中含有“文化刻板印象”的內容。
《爺爺是海盜》出版于1966年,講述了一個小男孩和爺爺出發去尋找邪惡海盜留下的寶藏,而這個邪惡海盜名叫奧馬爾(Omar),這是一個典型的阿拉伯名字;而在《抓住法比恩》中,出現了部落原住民的服飾。出版社表示,如果揚·略夫拒絕修改相關內容,則可能將“雪藏”這兩部兒童讀物。
揚·略夫向瑞典一家報社公開了這一“最后通牒”,他表示自己今年已經76歲,不想再修改自己的作品了,今后他也將告別兒童圖書的創作。“這不是錢的問題,但我可能以后都不會再畫兒童書了。”他還告訴記者,那個穿原住民服飾敲鼓的人的原型是自己的一個老朋友,被畫進書里,“他挺高興的,而且他本人也很帥”。
邦尼·卡爾森出版社是邦尼媒體集團的子公司。對此消息,出版社方面表示其中涉及的問題非常復雜,無論是停止銷售深受讀者喜愛的經典作品,還是冒著讓孩子從童書中學到偏見的風險,都事關重大。
而這并不是童書在“文化刻板印象”方面引發爭議。2007年,風靡全世界的《丁丁歷險記》系列之《丁丁在剛果》就在丁丁的“老家”比利時遭到控告,認為書中含有種族歧視傾向,對非洲黑人的描寫帶有偏見,并刻意突出白人的殖民者身份。在英國,《丁丁在剛果》也成為爭議焦點,官方“種族平等委員會”認為這樣的書是過時的種族主義產物。一些大型連鎖書店把該書從童書部轉移到成人圖畫書部,也有書商在封面上加上“建議十六歲以上讀者閱讀”的年齡限制標簽。
實際上,早在1946年,漫畫家埃爾熱就已經對書中涉及的種族主義和獵殺野生動物情節進行過修改,其版權擁有方Moulinsart公司也表示,“丁丁的故事發生在1931年,僅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狀況。多年后仍然有人追究它的內容,我們感到很吃驚。約翰·韋恩的電影同樣含有印第安人被殺的場面,但卻沒聽說有禁止銷售的要求。”不過,《丁丁在剛果》目前已經沒有再版,在歐美圖書市場銷聲匿跡。
對于這一類現象,文學代理人艾娃·達林認為,出版行為的出發點是不使偏見得以復制再生,“對于成年人而言,這些也許并不是問題,成年人知道要把這些作品放到它誕生的歷史背景中看待,但是對于孩子而言,是否具有足夠的判斷力來理解,這些內容是否妥當就值得商榷了。”她希望揚·略夫和出版社能夠找到恰當的解決方案,“這并不是具體哪本書面臨的問題,而是關系到出版社如何以令人尊敬的方式維護我們的文化遺產,同時又要與現代價值觀相符的重大課題。”
黑奴可以微笑嗎?
今年1月,由艾米莉·詹金斯和凱迪克獎獲得者蘇菲·布蘭克爾合作創作的兒童圖畫書《一個美味點心》因為對奴隸制度的描寫而卷入了輿論漩渦。
根據介紹,《一個美味點心》講述了四個世紀,四個家庭與美食之間的故事。全書的起點是在1710年的英格蘭萊姆,小女孩和媽媽采來藍莓打成果泥做甜點,第二個故事則發生在1810年的美國查爾斯頓,描寫了一個黑奴小女孩和她的媽媽為白人農場主家庭準備了同一款藍莓甜品。這款甜品流傳400年,直到1910年的波士頓和現在的圣地亞哥,孩子們與父母都分享了制作美食的歡樂。書中還附錄了藍莓甜點的制作方法,讓讀者家庭也能親手制作。
這部兒童圖畫書曾經入選《紐約時報》2015年最佳繪本,但書中的第二個故事卻引起了軒然大波,有批評者認為,書中“對奴隸制度的描寫會讓人產生誤解”,畫中的黑奴小女孩面帶微笑是被美化成“幸福”的奴隸。
故事的創作者艾米莉·詹金斯表示,引入黑奴小女孩的角色是因為“希望在1810年找到一個美國的代表,而不是忽略我們的歷史”。但她也承認,自己“對于種族議題的敏感性不夠高”。為了表示歉意,她決定將該書的版稅收入捐獻給致力于推動童書文化多樣性的組織“我們需要多元化的書”(We Need Diverse Books)。
插畫作者蘇菲·布蘭克爾也在自己的博客中談到了創作的初衷。“在媽媽和女兒采藍莓的場景中,我想象那對于她們而言是一個難得的母女單獨共處的時刻,母親可以輕松地跟孩子說話,那是一個柔軟的時刻。”她寫道,“女孩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此時她并沒有不快樂。我相信在歷史上即使是被壓迫的人們,也有過溫暖甚至愉快的一個小小時刻。”
而餐桌場景則是為了體現不公。白人農場主享用美食,而母親和女兒只能躲在櫥柜里偷偷舔著碗里剩下的藍莓泥。布蘭克爾希望批評者能夠讀完整個故事,她表示《一個美味點心》的讀者是幼兒,“單獨一本圖畫書無法揭示奴隸制的可怕,而且我認為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揭示奴隸制是不妥當的。”
在童書中如何用孩子可以接受的形式反映真實的歷史?并不是只有一兩個圖畫書創作者面臨類似的問題。另一本反映奴隸制時期故事的童書《給喬治·華盛頓的生日蛋糕》近日也引發了爭議。這部童書講述了美國第一任總統喬治·華盛頓的黑奴廚師和女兒達利亞的故事。達利亞的笑容出現在書中每一頁,沒有任何背景展示出蓄奴時期的真實歷史,而喬治·華盛頓則被描繪成一位仁慈的大家族族長。
最終,出版該書的學樂出版公司宣布召回《給喬治·華盛頓的生日蛋糕》一書,并發表聲明,認為“書中沒有向小讀者提供奴隸制的罪惡的歷史背景,會令讀者對真實的奴隸生活產生誤解。”但此舉又引發了全國反審查聯盟和一些記者和作者聯合會的抗議,認為學樂召回童書是變相的“自我審查”。
童書“文化多樣性”的呼聲
根據威斯康星-麥迪遜大學的互動兒童圖書中心的一項關于兒童圖書與有色人種的調查,美國2013年出版的3200種兒童圖書中,只有93種是關于黑人的,69種關于亞洲人和亞裔,57種關于拉丁裔。而在2003年,同樣是出版了3200種兒童圖書,關于黑人的有171種,亞裔的有78種,拉丁裔的有63種。
擔任美國青少年文學大使的黑人童書作家沃特·梅耶表示,“圖書傳遞的是價值觀。如果有些孩子在書中都沒有代表,那么他們能表達什么呢?”“很多黑人小孩,尤其是男孩,不喜歡讀書,但是他們又能從書里獲得什么感受呢?”
梅耶在社交網絡上得到了很多作家和讀者的支持。一些人開始用“給我的書架加點顏色”作為標簽,推廣一些以非白種人為主角的兒童書,還有像“25本適合黑人小女孩的書”“30本關于印第安原住民的書”之類的書單。“如果出版商看到了有色人種的童書市場,就會推出更多的書。”
英國的童書出版也面臨著類似的問題。維娜·威爾金斯因為有感于童書市場上文化多元性的匱乏,在1987年成立了酸角出版社(Tamarind Books)。在2008年的一場演講中,她提到當年促使自己投身出版業的動力,正是來自自己的兒子。當時,還在上小學的兒子拿回來一本畫畫的小冊子,把里面代表自己的人像都涂成粉色。威爾金斯給他一支棕色的筆,但兒子不愿畫,“不能用那個顏色,我的畫要做成書呢!”
現在,酸角出版社已經成為企鵝蘭登書屋的一家分社,但兒童書的“文化多元化”卻依然任重道遠。出版社編輯喬·馬里亞特說,“我們積極地尋找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童書,也已經出版了不少優秀的童書,比如《寂靜的探尋者》《媽媽遲到了》等,在我們今年出版的新書中,有一半以上的主角是黑人、亞洲人或其他有色人種。比如西蒙·梅森的《奔跑的女孩》,主角是黑人青少年,《我的媽媽會魔法》則是描寫了一個多種族的大家庭。”
“在這些書中,多元化都是自然流露而不是刻意為之。這對所有孩子都很重要,他們在自己讀的書里能找到自己的代表,沒有種族間的隔閡。”馬里亞特說。
“所有兒童都有權被童書接納,看到封面上是與自己一樣的面孔,故事里是跟自己相似的家人,熟悉的經歷,這就是我們呼吁文化多樣性的原因之一。同時,讓孩子在書中發現不同,學到那些與自己不一樣的經驗,也認識到這些不同的人與自己也有相同之處,這一樣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