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菜的味道

◎布 衣

秋來天涼的時候，劉四娘好腌咸菜。也不多腌，就捯飭那么幾壇子。有腌黃瓜條、腌蘿卜、腌芥菜、腌洋姜啥的。

這時候腌咸菜，不同以往那雜七雜八的一缸燴。

這會兒腌咸菜，要的是精做細燴，茴香、八角、醬油、辣椒、白糖、老醋啥的都有，茴香放多少，八角放幾個，都有標準和講究。劉四娘做咸菜，其實自個兒吃不了多少。劉四娘和劉四爹兩個，可勁吃又能吃多少咸菜？主要是送給四散五落的孩子們。逢年過節，兒女以及兒女的兒女們回來歡聚一場，吃肉吃沒了胃口，劉四娘就撈出自制的咸菜下飯。女兒們及小一輩的孫男娣女，都說咸菜好吃。

這在無形中慫恿抑或鼓勵了劉四娘腌咸菜的行動。她準備今年多腌些，讓孩子過年回來的時候，每家帶走一壇。這想法鼓舞著劉四娘的精氣神兒，讓她忘了勞累，忘了年歲，上市場買蘿卜買作料，回家洗凈再晾曬。晾曬是腌制咸菜的關鍵手續，晾輕了咸菜水分大，容易變質，晾狠了咸菜沒了水分，有了筋道，但沒了口感。趁著陽光正好，劉四娘在家門口拉出幾道繩子，繩子上掛滿了切成條形的瓜菜，有黃瓜、蘿卜、芥菜、洋姜，白的白，綠的綠，紅的紅，花紅柳綠地隨風搖擺，很惹眼也很有氣勢。

這會兒，掛起的咸菜已被鹽水殺了青，經過了作料湯的浸泡，掛在繩子上，曬在太陽下，搖在暖風里，就像把歲月腌制在了菜缸里，里里外外飄蕩著一股誘人的味道。那味道不同于炒菜飄逸的香，不同于田地里莊稼熟透的芬芳，有一股甜糯，有一股辛辣，有一股清咸的混合氣味。這種氣味兒，像一個調皮的孩子，扒拉著人的胃口，讓路過的人忍不住地深呼吸幾下，像抓住這種氣味卻又無從著手。腌菜的味道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再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里，再次出現在人們的鼻腔里，就像一個老人突然間找到了多年前一件遺失的物品那樣，讓人格外興奮抑或充滿了好奇。鄰居王五娘還夸劉四娘能干、手巧，這菜還沒有腌制出來，就抓出了這么多人的胃口，難得啊。劉四娘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笑出一臉皺紋和歲月，說孩子們愛吃，他們愛吃咱就多做，這么多樣其實不值幾個錢。

劉四娘回家吃了一個午飯，睡了一個午覺，再出來的時候，心里就咯噔沉了一下。掛在繩子上的黃瓜條和洋姜少了好幾條。原來滿滿當當的瓜條，現在豁豁牙牙的，像是被誰咬了幾口。現在不缺吃不缺穿了，誰還會在意她晾曬的瓜條？劉四娘多了一個心眼兒，沒有聲張，怕引起別人誤會，推開的門又悄無聲息地關上了。她躲在門后，隔著門縫向外看。不大一會兒，兩個小孩子，一男一女，跑了過來。女孩子停在不遠處把風，男孩子墊著磚頭摘瓜條。這會兒，劉四娘終于看清了是誰家的孩子，是馬鬧鬧家的兩個孩子。

前兩天，馬鬧鬧在井下挖煤出了工傷，砸斷了右腿，愛人陪他去了市里的醫院。家里只剩下兩個不會做飯的孩子，吃飯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恓惶得像叫花子似的。劉四娘這心里感覺像是叫啥東西咬了一口，酸不拉幾的不是味兒。這么想的時候，劉四娘推開了門。門推開了，卻也驚嚇了兩個孩子。尤其是那個男孩子，剛剛摸著瓜條的小手，一下子僵住了，表情瞬間悲催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弟弟哭，姐姐抹淚。女孩子說：奶奶，我和弟弟餓了。餓了，來家吃吧。劉四娘拿出手絹，給孩子擦去眼淚，這半生不熟的咸菜還不能吃呢，吃了當心鬧肚子。劉四娘左手拉著姐姐，右手拉著弟弟，把中午烙的餅拿了出來，把冰箱里昨天沒有吃完的掛爐烤鴨拿了出來，把菜壇子里的老咸菜拿了出來，又打開煤氣灶下了半把掛面。剎那間，房間里溢滿了勾人食欲的香味。

看著兩個孩子埋頭狼吞虎咽，劉四娘問：你爸好了么？姐姐說：俺娘捎信說腿上已經打上了石膏，等兩天俺爹能動了就回。弟弟也搶著說了一句：俺娘說回來給俺捎好吃的。好，好，你們真乖。劉四娘安慰兩個孩子說，你爹你娘回來一定夸你們姐弟倆懂事。到時候，你爹的腿就好了，你娘就抽出時間給你做好飯了。姐姐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劉四娘，慚愧地低下了腦袋說，奶奶，我和弟弟不該偷您的咸菜。那不叫偷，那就是給你們做的。劉四娘寬慰他們說，到了吃飯的時候，你倆就來我家，奶奶給你們做吃的。姐姐說：那多麻煩您啊奶奶。不麻煩，你倆來了，無非就是多兩副碗筷。劉四娘咧著嘴，笑出了一臉心甘情愿。

馬鬧鬧從市里回來的時候，已是臨近中秋。馬鬧鬧愛人給劉四娘送了兩盒包裝精致的京式月餅。劉四娘不要，說，街坊鄰居照顧幾天孩子是本份，你還這么客氣，這就生分了。馬鬧鬧愛人說：這是孝敬您的，您要是不要，回到家鬧鬧肯定又要生氣。說到馬鬧鬧，劉四娘問：傷好了沒有。馬鬧鬧愛人眼圈兒一紅，淚水就涌了出來，說，傷好了，可腿沒了！

劉四爹從外邊溜圈回來，問桌上的月餅誰給的。劉四娘說馬鬧鬧。這么說的時候，就說起了馬鬧鬧失去的腿。劉四娘這么說著，從桌子底下摸出那壇沒有啟封的咸菜，抱在懷里，說禮尚往來，咱也看看馬鬧鬧去。

劉四爹埋怨劉四娘，你要去也買點像樣的東西，為啥偏要抱一壇子不值啥錢的咸菜？

你不知道他爹，馬鬧鬧的孩子特別喜歡這個味兒。劉四娘說著，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即將月圓的夜晚，皎潔的月光把即將入睡的礦山擦拭得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