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外一篇)

◎馬 衛

石榴出生的時候，正是春末，石榴花開得紅艷艷。

她爸說，就叫石榴吧，名越賤，越好養。所以，村里的孩子，有叫狗兒，有叫貓妹，有叫憨娃的。比起來，石榴的名字，算好聽的了。

高中畢業，石榴只考上個專科，可家里供不起，因為她爸上坡挖葛根時摔傷了，獨女的她，要在家行孝呢。母親有心臟病，干不了重活。

父親養了半年，成了跛子，掙不了錢，只能種房后屋前的地。

現在一本生、研究生求職都難，一個專科，實在沒有讀的必要。于是十八歲的石榴，成了鄉村少女。

村里的少女都打工去了，連少婦們都走得差不多，剩下的女人，不是缺牙巴，就是白頭發。石榴，成了村里的風景，風姿綽約。其實她也想去城里打工，可是她走了，父親和母親，那掛念，就如山鄉的樹，一重又一重。石榴于是選擇幫父親種地，還種石榴。她家的周圍，有幾百株石榴。綠茵茵的，煞是好看。

村人說：石榴，你種你呵。

石榴嘿嘿一笑。

石榴易活，枝多葉茂，掛果也早。雖然，比起桃、李、梨、杏、櫻桃、葡萄，它的產量低，但它也是味中藥，特別利于生津止渴，止血止痢，因此深受農民歡迎。

二十歲，石榴的美麗勝過了石榴花，村長找上門來，叫她去村里當婦女主任，原主任進城了，留下空缺。石榴還在猶豫，她爸發話了：石榴，不能去！去了我不認你！

原來，村長是個大色花兒，前任婦女主任，就是他的姘頭。他連自己的小姨妹、舅母子都不放過。他的口頭禪是：小姨妹半個妻，舅母子自己的。

石榴種地，栽果樹，沒事的時候，就彈吉它。這是她讀高中時學會的。她喜歡在石榴樹下，泡一盅老蔭茶，彈著吉它，唱校園歌曲。

你從山中來

帶著蘭花種

種在校園里

不知花開早

高中時，對愛情朦朦朧朧，班上有個男生，綽號瞇眼，就是眼睛比較小，成績特好，從來沒有落過前三名，后來考上了西南農大。瞇眼喜歡石榴，悄悄送過紙條，石榴揣著紙條，既甜蜜，又害怕。忐忑不安中，畢業了。

瞇眼考上大學后，再沒有來過信。石榴明白，從此他們是兩路人。

一家女百家求，何況石榴長得那么漂亮，自然引起未婚男子們的關注。

可是，石榴提出個要求：就是要男方上門來，自己不出嫁。她知道，離了她，父母的生活就艱難了。但石榴這代，獨生子女多，人家也舍不得兒子離家呵，所以，雖然看了七八起，沒有一個定下來。石榴只能彈著吉它，唱“我的愛情鳥，已經飛走了！”

沒有想到，暑假，瞇眼出現在她家的門口。

瞇眼高大了，壯實了，也文雅了。石榴驚訝：怎么會是你呵？瞇眼！

嘿嘿，石榴，我今天來，有好事找你！

石榴的臉紅了，這瞇眼，真不是高中生了，敢大膽說出心里話。看到石榴臉紅，瞇眼笑笑，石榴，你曉得我讀的啥專業不？

不知道呵，你說！

果木種植。

這個干啥？

就是研究果子的品種，果子種了些年后，就要退化，不好吃了，就要有新品種代替。

這個石榴能聽懂。

我今天來，就是要研究你家的石榴！

好你個瞇眼，敢拿本姑娘開玩笑！說完，作出要打他的樣子。

瞇眼道：我研究的是你家種的石榴呵！

石榴家種的石榴，全是土種，退化了，最大的不過比拳頭大，最關鍵的是，酸，甜味不夠，沒有賣相。

那怎么辦呢？

我主攻的方向就是這個，包括畢業論文也是寫石榴。你家的石榴，只要和南美的番石榴嫁接，一定能出好品種！

可是我不懂呵！石榴兩手一攤，無可奈何。

這個嘛，早給你想好了，一是我抽空來，二是你參加我們學校的函授。

石榴明白瞇眼的想法，心里極樂意。

石榴家的石榴，種滿了包產地。

石榴家的石榴，春末，開出鮮紅的花朵，在山鄉，成為一片誘惑。來看石榴花的人多，不過大家對新品種，心存疑慮。到了秋末，石榴家的新品種，結出大大的果實。那味，雖然還是酸甜，但甜的成份，比起本地土種，強多了。人們爭相購買。

本地電視臺做了一期專題，叫少女石榴和她的石榴，聽起有些拗口，但看過的人無不記憶猶新。還有不少城里人，驅車前來買石榴。

按說，可以價抬高點。可是石榴聽了瞇眼的話，五塊，和市場上的本地石榴一個價。

那年，石榴家收入了一萬多塊錢，讓石榴父母，嘴都合不攏，不是錢的多少，而是沒有想到，以往鄉下并不被人厚待的石榴，竟然成了她家致富的絕招。

當然，不能忘記了瞇眼。

石榴成熟的時候，石榴和瞇眼的愛情，也成熟了。瞇眼大學畢業，住進了石榴家，成了上門女婿，把他父母接來，一起租賃了一百多畝山地種石榴，成了果園的老板。

當然他種下的還有石榴漸漸隆凸的肚子里的小石榴。

一個聽眾

郭林高中畢業后沒有考上大學，于是回到老家黑水凼。

他父親郭德海說：沒有考上大學也沒有什么了不得，你愿意打工還是做生意？

郭林笑了笑說：我愿意唱歌！

這下郭德海有氣了，唱歌能掙來錢么？能唱出糧食來么？即使也能掙來錢，士農工商，它算哪行？于是郭德海說：你要唱歌，你試試誰來聽？

郭林從小喜歡唱歌，一心想當歌手。但是，由于家里窮，從來沒有送他參加過專業培訓，他唱歌全是跟著電視學的。后來有了盒帶，他節衣縮食，買了個舊錄音機。他多想有個MP3或是CD機，但是父親不同意，他只能心中想想而已。

郭林練歌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到七點，在自己家屋后的一片小樹林。開始還有鄰居來聽，三五倆的，后來就沒有人聽，只有一個人沒有走，而且每聽一首都嘿嘿地笑，有時還拍起掌來。

這人可不是一般的聽眾，他是黑水凼惟一的傻子，叫李華松。

李華松除了吃飯，下力，其他的一概不明白，就偏偏愛聽歌，而且百聽不厭。

郭德海問郭林，有人愿意聽你的歌嗎？

郭林紅著臉說不出話來，但是他并沒有撤退，而是天天仍然堅持。

伴隨他的還有那個傻子。

郭林唱歌，李華松聽歌，成了黑水凼的經典笑話，于是一村人把讀過高中的郭林也當成了傻子。當然沒有人當面揭破，人家愿唱歌，關別人啥事呢？愿意做傻子是人家的事。

有一天，市電視臺來黑水凼找人，找誰呢？找的就是郭林。這是鄉廣播電視文化站推薦的。原來市電視臺要搞一個新欄目，叫“農民歌手大比拼”，可是現在農民愿意唱歌的并不多，因為他們大多數人在打工，在南方或是江浙一帶。

鄉廣播電視文化站的站長對郭林說：你愿不愿上電視？

上電視誰不愿意呵。

你敢上去唱歌嗎？

有什么不敢？又不要我的命。

這樣事情就定了下來，先是彩排，然后決定時間，現場直播。這下黑水凼轟動了，人們還真想不到郭林會出人頭地。郭德海雖然是舊腦筋，但只有一個兒子，不支持也不行，于是把家里的胚子豬賣了一頭，給郭林做費用。村里有錢的青年也想去現場，反正花不了多少錢。但是，郭林拒絕了他們來當親友團，點名只要李華松和他一道去。

這下，讓全村人都愣了眼，這郭林是不是也成李華松了，傻得出奇，傻得無法理喻。但是，別人也反對不了，只能眼睜睜望著這對傻子出門。

那天，郭林演唱的是一首老歌——《翻身農奴把歌唱》，聲情并茂，現場火爆，榮獲當天比賽的第一名。盡管這檔節目屬于娛樂性的，但這個第一名也是不好拿的。郭林接受記者的現場采訪。記者問道：你是不是天天練歌？

郭林：是的，我喜歡唱歌。記者：你練歌時有聽眾嗎？

郭林愣了一下，實話實說，開始還有很多人聽，后來就少了，再后來只有一個。

記者：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郭林：我把他請來了，他叫李華松。這時郭林走過去把坐在觀眾席上的李華松扯起來。指給記者看，這就是我惟一的觀眾。

記者見到這個傻兮兮的李華松，一臉的不解。

郭林：他本來就是傻子呵。但是，他的耳朵并沒有什么毛病呵。因為有這個惟一的聽眾，我才堅持下來，既然有人還在聽我唱歌，說明我還有前途！

記者當然沒有報道這事，但是，郭林心中明白，就是這個叫李華松的傻子，堅定了他唱下去的信心。

郭林出名了，成了我們那兒有名的業余歌手，當然也就不愁掙錢了，有的是樂隊請他，還得花較高的價錢。

郭林沒有忘記李華松，時不時地還請這個傻子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