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龍
每當講“兒童閱讀:讀什么?怎么讀?”的時候,我都會即興做小調查:留存在你記憶中的兒童文學作家有誰?無一例外,安徒生被提及的頻率最高。顯然,安徒生在中國的知名度相當大,甚至成了兒童文學的代名詞。2005年,安徒生誕辰200周年,紀念他的活動遍及世界各地??梢哉f,具有全球影響力的作家難有出其右者。如同音樂一樣,安徒生童話跨越國家、種族、民族和宗教等藩籬,成為人類無限溝通的公共載體。中國兒童文學作家曹文軒2016年獲得了“國際安徒生獎”,可謂“一舉成名世界知”。曹文軒和安徒生,自然而然成為時下中國文學的熱點和焦點。
然而,安徒生之于大多數中國讀者來說,不過是“熟悉的陌生人”。頂多知道他是為孩子們寫作的童話巨匠,并不了解他的許多作品并非專屬于孩童,而屬于所有人。童話是對愿望的徹底滿足(托爾金語),是掙脫現實圍困的一種詩意棲居方式。童話是屬于全人類不可或缺的精神慰藉,富含童話思維和童話意識,無疑會幫助我們生活得更加從容自在。安徒生以童話的方式詮釋生與死、命運、孤獨、博愛、悲憫等重大人生命題,可謂舉重若輕。不言而喻,知曉“國際安徒生獎”的人可謂少之又少。國際少年兒童讀物聯盟于1956年設立了此獎,丹麥女王瑪格麗特二世給予資金支持,并以安徒生的名字命名。該獎是“作家獎”而非“作品獎”,每兩年評選一次,旨在表彰作家所取得的創作成就。它是兒童文學的最高獎項,相當于成人文學中的“諾貝爾文學獎”,坊間有“小諾貝爾文學獎”之譽。曹文軒是第一位獲得此獎的中國兒童文學作家,其意義堪比莫言201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就像曹文軒本人所說,他此次獲獎可謂大環境小環境、外因內因等諸多因素合力助推的結果,確為水到渠成。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中國經濟騰飛,令世界矚目。同時,注重打造文化軟實力,推行核心價值觀,向世界展現不一樣的中國。文學作為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自然迎來了發展的契機。西方世界看到的中國文學不僅僅是唐詩宋詞,還有中國的現當代文學。先是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接著劉慈欣摘得科幻文學最高獎“雨果獎”,中國當代文學無疑已經走向了世界文壇的中心。隨著“兒童本位”和“分級閱讀”觀念的普及,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閱讀應從娃娃抓起”,加上國家加大了出版的投入,故而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童書業蓬勃發展,堪稱“黃金十五年”。銷售逾百萬冊的兒童文學作品并不鮮見,銷售達千萬冊也不是神話。作家們有了更多發表、出版作品的機會,自然激發了更大、更多的創作激情,作家隊伍日益壯大,作品自然汗牛充棟。大浪淘沙,一流作家和經典作品的產生便有了更大的可能性。曹文軒一直是中國兒童文學“純文學”的一面旗幟,他幾乎囊括了中國所有的兒童文學獎項。此外,他的作品還入選了小學語文教材,改編成兒童電影,并獲得了金雞獎。這些都表明他的創作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得到了讀者、專家的認可。此次他能獲得“國際安徒生獎”,可謂實至名歸?!安芪能幍淖髌窌鴮戧P于悲傷和苦痛的童年生活。他的作品也非常美麗,樹立了孩子們面對艱難生活挑戰的榜樣,能夠贏得廣泛的兒童讀者的喜愛,用詩意如水的筆觸描寫原生生活中一些真實而哀傷的瞬間。”授獎詞如此道出了曹文軒獲獎的理由?!翱嚯y”和“唯美”無疑是曹文軒熱衷書寫的關鍵詞,亦為體現其創作風格的名片。
在物質條件相對富足的當下,絕大多數成年人的頭腦里盤旋著一種錯誤觀念:現在的兒童生活在蜜罐里,他們與苦難絕緣。殊不知,這是對苦難的狹隘理解。事實上,人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悲劇性,人生就是一個充滿苦難的過程。物質上的苦難不過是苦難的表象,而精神的苦難才是苦難的本質。對于任何一個成長者來說,必然會遭遇成長的困惑和心靈的掙扎,這是成長永恒的主題?;讵M隘的苦難觀,大多數兒童文學作家往往忽視了苦難的存在,或者說對苦難做了冷處理。片面強調兒童文學是快樂的文學,刻意制造出虛假、虛浮、淺顯的快樂文字以取悅讀者。作品中漂浮著甜膩的氣息,柔媚無力,精神上嚴重缺鈣。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一律一口的娃娃腔或娘娘腔,要么刻意標新立異,要么莫名其妙玩世不恭,偶或書寫苦難,盡可能將主人公渲染成一個令人扼腕的苦孩子。曹文軒是一個例外,他對苦難本身做淡處理,即苦而不怨,難而不餒。抑或有怨有恨,卻隱忍不發。曹文軒無意于再現、強調苦難的猙獰,而是將其作為生存中的一種習見的東西。這種對待苦難的心境,蘊藉了一種超然,一種達觀:生存即折磨,苦難就是確證。我們既然已存身于世,別無選
擇,只能面帶微笑,無怨無恨,默默承受。這不是對苦難的消極逃避,而是超越似乎難以超越的苦難的一種積極的生存策略。此亦為中國兒童文學作家書寫苦難的高標。誠如曹文軒在《青銅葵花》的后記中所言:“《青銅葵花》在享樂主義泛濫的今天,無疑是另一種聲音。它進行的是一種逆向的思考。它是對苦難與痛苦的確定,也是對苦難與痛苦的詮釋?!盵1]他堅執地書寫苦難,塑造了杜小康(《草房子》)、根鳥(《根鳥》)、青銅和葵花(《青銅葵花》)等一系列經受住了苦難洗禮的少男少女形象。曹文軒說,“有些苦難,其實是我們成長過程中的一些無法回避的元素。我們要成長,就不能不與這些苦難結伴而行,就像美麗的寶石必經熔巖的冶煉與物質的爆炸一樣?!薄吧倌陼r就有一種對痛苦的風度,長大時才可能是一個強者。”[2]曹文軒對苦難的深度書寫并非意味著忽視兒童文學的“趣味性”和“快樂性”,他認為“快樂”與“快感”(包括喜劇快感和悲劇快感)相關,快樂不能與享樂、搞笑和無厘頭畫等號。彰顯蘊藉于苦難中的詩性,無異于讓讀者體驗到了悲劇快感,從而引起讀者的共鳴。恰如羅曼·羅蘭所說,歡樂和痛苦是姊妹,而且都是圣者。凡是不能兼愛歡樂與痛苦的人,便是既不愛歡樂,亦不愛痛苦。
作為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的曹文軒,讀書、教書和寫書解構了他的藝術人生。作為研究中國當代文學的學者,他熟知現當代文學經典,著有《中國八十年代文學現象研究》《二十世紀末中國文學現象研究》等理論作品,且有獨到的理論建樹。但是,他骨子里卻滲透著中國古典文化的精魂,是不折不扣的古典主義者。因此,“唯美”“優雅”“飄逸”“溫潤”等神韻氤氳于字里行間,生成了一個深邃而又美輪美奐的獨異的審美空間。如果說“真、善、美、趣”是兒童文學的本真,那么曹文軒無疑將兒童文學的“美”寫到了極致。他慣于以唯美的眼光打量琳瑯滿目的人事物景,慣于以溫潤的情感浸潤人情的堅硬和世事的冷澀,慣于以博大的悲憫情懷拂拭遺落在童心世界中的浮塵和陰翳。紙月(《草房子》)、葵花(《青銅葵花》)、杜小康(《草房子》)、根鳥(《根鳥》)、明子(《山羊不吃天堂草》)等少男少女,不但秀外慧中,而且心靈澄澈;
禿鶴(《草房子》)、青銅(《草房子》)、紫薇(《山羊不吃天堂草》)等,雖生理殘缺,但靈魂圣潔高貴。而作為孩子們的守護人的成年人大多宅心仁厚,鮮有齷齪、猥瑣、殘暴之徒。即或他將《草房子》的故事背景設置在1962年的中國,但作品中的成人世界亦非那個年代常見的爾虞我詐、落井下石。他的作品里始終蓄滿了美得令人心醉的形形色色的情感,諸如不離不棄的親情,兩小無猜的友情,感天動地的非血緣之愛,平淡卻雋永的愛情……更還有讓醫學備受尷尬,甚至有悖于常態的真情(葵花意外歸來,真情失而復得,令啞巴少年青銅開口說話)。此外,樸拙的草房子,緩緩流淌于水鄉澤國的大河,煙波浩渺的蘆葦蕩,春夏秋冬流動的美景(他說“季節是時間的表情”)……陳年的小木船,一望無垠的葵花田,虬枝盤旋的老槐樹,相對無言的大草垛,璀璨的陽光,溫柔的晚霞,朦朧的月色……還有穿插在農閑時節的古老村戲和“說古”。他似乎時常忘記了推動故事情節,忘情雕刻大自然的聲光影,引領閱讀者忘情地擁抱本真、靈動的自然之子,潛移默化成為大自然敏銳的聆聽者、深情的觀看者和虔敬的沉思者。他以小說的方式為孩子們塑造了一個堪比古典童話的瑰麗世界,讀他的小說讀者會不由自主地放慢追逐故事情節的腳步,情不自禁沉醉于他工筆修飾的唯美世界,平心靜氣品味文字的精致和詩意,怡然自得領略人事物景的溫馨和美好,無遮無礙釋放為生計為蠅營狗茍壓抑的情緒,慢慢找回不知不覺遺失的美好,悄無聲息過濾浮躁凈化世俗氣,從而得以在紛繁蕪雜的俗世中偷得半日的安然。
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似乎猛然解開了中國人糾結多年的“諾獎情結”,治愈了折磨了中國人多年的“諾獎焦慮癥”,更是讓中國當代文學揚眉吐氣。同理,曹文軒擷取“國際安徒生獎”,是否亦能提升中國兒童文學在國內國際的地位?然而,中國兒童文學和中國當代文學的處境大相徑庭。作為主流文學中的一個重要分支,中國當代文學早已取得了獨立的學科地位,而作為“小學科”的中國兒童文學卻難有立足之地。在教育部設置的學科體系分類明細中,兒童文學蹤影難覓。兒童文學只能寄居在當代文學門下,事實上,兒童文學和當代文學的評價標準天淵之別,二者鮮有交集。此外,中國有3億兒童,他們在幼年、童年和青少年時期顯然需要兒童文學的滋養。專門為他們寫作的作家不過百余人,而成人文學作家多達萬人。毫無疑問,兒童才是閱讀的主力軍。出現此種“倒掛”“赤字”,無疑是“老者本位”的文化傳統使然。再者,兒童文學顯然是幼教、小教和中學語文教育的重要課程資源。因為學科設置的缺失,使得兒童文學理所當然成為全國高等教育中文學科中的鹽堿地,全國開設有兒童文學專業的僅有北京師范大學、浙江師范大學、東北師范大學、上海師范大學和青島海洋大學等寥寥幾家。具有兒童文學專業素養的人才自然嚴重匱乏,除基礎教育需要語文教師具有兒童文學專業素養外,從事兒童教育工作和童書編輯工作等亦需要兒童文學專業知識。曹文軒獲得國際安徒生大獎,對他本人來說無疑意義重大。但愿,這對中國兒童文學的意義更加深遠。唯愿這是中國兒童文學的里程碑事件,也成為中國兒童文學學科建設的重要轉折點。寄望中國兒童文學借此走出被遮蔽的宿命,取得合法的地位,擁有屬于自己的廣袤的天空。唯愿更多的中國兒童文學作家走向世界文壇的中心,讓世界更多地了解華夏兒童的成長同樣精彩且別具風采。
機緣巧合,作為組稿嘉賓,筆者在曹文軒獲獎前圈定了他的近作《火印》作為評點主打,此外還有《城南舊事》(林海音)和《卓婭和舒拉》(蘇聯,柳·科斯莫杰米楊斯卡婭)。恰逢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直接引發了抗戰題材童書在2015年的出版高潮。因此,本期特約書評的關鍵詞是“戰爭”“童年”“成長”和“人性”。三部作品的寫作時間跨越六十余年,書寫特色各有千秋。盡管戰爭中的主角是成年人,死傷者亦多為成年人,但孩子才是真正無辜的受害者。如果說成年人卷入戰爭具有可選擇性,那么孩子只能別無選擇面對戰爭的悲苦,吞咽戰爭帶來的任何傷害,何況他們毫無自我消解之力。由是,在戰爭中喪生的兒童的凄惻命運令人悲泣,而那些得以在戰爭中幸存并流離失所的兒童更是令人骨鯁在喉。兒童文學作家書寫戰爭,應該嘗試以未泯的童心抗拒血腥的殺戮,試圖撫慰那些在戰爭中被扼殺被扭曲的童年。作為成年人的我們毋須呼告:讓孩子遠離戰爭!只須做到遠離貪欲和匡正扭曲、異變的人性,戰爭的悲劇也許便不再輪回重演!
注釋
[1]曹文軒:《青銅葵花》,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05年版,第243頁。
[2]同[1],第244、245頁。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郎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