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站立”運動蔓延至歐洲各國,甚至溢出歐洲,充分說明法國社會所潛伏的制度危機在西方社會具有普遍性。這場社會運動未來能夠持續多久,又會朝向何方發展,是一個未知數。但是,作為一面透視鏡,它賦予我們審視當代法國社會的獨特視角,看到這個國家在新的歷史時代所面臨的困頓與危機。法國社會的未來走向會是我們觀察當代世界格局變化的一個重要窗口。
2016年3月31日,被冠以“黑夜站立”(Nuit debout)之名的社會運動首先在巴黎登場,后又迅速遍及法國各地,其影響很快外溢出國門,在鄰國和歐洲以外的西方國家先后出現了不同版本的“黑夜站立”。作為由抗議勞動法改革的大規模示威游行演變而來的公共集會與辯論活動,“黑夜站立”運動不僅拒絕勞動法修訂案,譴責政府無力保障民眾就業,還在更廣泛的層面上引導民眾反思他們眼中的國家困局,直指諸多社會問題背后所潛伏的危機。
“黑夜站立”:一場罷黜運動
2016年初,法國經濟進入緊急狀態。政府于2月向國民議會提交了一項勞動法修改草案,旨在“為企業和在職勞工創設新的自由與保護制度”,并且加快立法進程,以更好地刺激經濟增長、促進就業。
草案一出,隨即遭到民眾反對,主因是其中有關增加法定工作時間、賦予雇主更多用工自主權等方面的條款被指嚴重損害了勞工權益。盡管曾經令法國人引以為豪的每周35小時工作制早已在法律上有所松動,但已經習慣了工作時間少的法國民眾不能容忍政府繼續延長法定勞動時間,更不能接受法律賦予企業自行裁定加班費支付額度的規定。同時,草案還允許企業在經濟困難時期或技術更新換代的情況下無償辭退員工,也削弱了勞資調解委員會為被辭退員工爭取補償金的權利,施行補償金封頂制度。
但凡在勞動制度方面法律向企業傾斜,法國人都是不能接受的,何況上述規定賦予企業更多的自由辭退員工的權利,改革幅度很大。憤怒的民眾普遍認定,這項改革意味著勞工權益的歷史性大倒退,并呼吁社會各界共同反擊。
眾多工會與青年學生組織依照立法進程中重要的時間節點,數次發動全國范圍內的大規模罷工與抗議示威活動。壓力之下,政府雖對最有爭議的條款進行了修改,但并不能與民意達成共識。面對激烈的街頭抗議,政府依然堅持修訂法律,在憑借憲法賦予總理的權力強制國民議會通過法案后,又將之提交參議院審議。
3月31日,示威游行結束后,一部分人自發地留在巴黎的共和國廣場,繼續向政府施壓。他們討論斗爭形勢,反思社會局勢,直至深夜。其間,有人提議要持續在夜間占領共和國廣場,組織公開的演講與辯論活動,保持抗爭勢頭。“黑夜站立”運動便由此得名,并作為樣板被紛紛效仿,迅速蔓延到全國70多個城市,甚至是鄰國和加拿大等非歐洲國家。法國社會學家勞爾冬(Frédéric Lordon)多次應邀發表演講,認為“黑夜站立”運動應當是一場“罷黜”運動,目標是廢除和顛覆法國現有的不合理制度,創建新體系。
根據一些社會學家現場調查的結果,共和國廣場上公開辯論的參與者來自各個階層,也不僅限于巴黎地區。他們雖以青年人為主,但年齡超過50歲者亦不在少數,而且60%以上接受過高等教育。[1]在廣場上象征法蘭西共和國的瑪麗安娜雕像旁,人們辯論的議題逐步延伸至難民潮與移民、政治制度、金融經濟、全球化、國家與民族認同等領域,共同反思法國為什么會陷入僵局,現有的政治、經濟與社會制度能否提供出路等。
“黑夜站立”運動將以示威游行為主要形式的抗議活動轉變為以自由辯論為主要形式的廣場討論,賦予政治抗爭運動以更理性的色彩,民眾的政治訴求也從單一的就事論事、表達不滿轉變為自覺的集體反思,這使它具有了重要的社會動員力量。
失業嚴重,動搖民生基礎
“黑夜站立”運動出師于反對勞動法改革的大規模民眾抗議。那么,法國的失業問題何以如此棘手呢?
近40年來,高失業率幾乎是法國勞動力市場的常態。目前,總體失業率為10%,青年人失業率則接近25%,有些地區更高。[2]自奧朗德于2012年執政以來,失業率幾乎是連續上升,他有關控制失業問題的允諾已變成法國家喻戶曉的笑話。
法國失業嚴重是一個結構性問題。受到全球化和金融資本等因素的多重影響,法國經濟結構持續轉型,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資本在全球范圍內配置資源,使得實體經濟不斷向海外轉移,本土出現了產業空心化現象,很多行業或部門在法國消失,造成大量人員失業。留在國內的第三產業部門對勞動力的需求也不旺盛,受全球經濟局勢的影響較大。
與此同時,法國在勞動就業方面的法律規定過于瑣碎、嚴苛、復雜,限制了企業用工的靈活性。最低工資、社會分攤金、失業津貼等不時調整,持續提升企業的用工成本。強大的工會組織及其主導的勞資談判雖然是保護勞工權益的積極因素,但它們在與企業互動時,往往會采取比較激烈、極端的方式先發制人,這給勞資談判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使得企業招工的積極性不高。[3]
早在十年前,為了應對失業問題,提升企業用工意愿,增強其競爭力,法國曾經醞釀過一次力度較大的勞動法改革,首創了新雇傭合同(CNE)、首次雇傭合同(CPE)等用工機制,同樣也遭到了強烈的社會抗議。新型合同在出臺后不久便被淘汰,政府革新勞動力雇傭機制的努力也以失敗告終。如今,民眾能夠獲得被視作“鐵飯碗”的無固定期限合同(CDI)的機會大幅減少,工作崗位的人員輪換率不斷上升,尤其常見于青年人群體和部分行業,民眾就業的不穩定性大幅增加。[4]
嚴重的失業問題動搖了法國的民生基礎。近些年來,法國經濟增長遲緩,復蘇乏力,企業雇工的意愿與需求持續不振。政府財政收入本就不高,盡管施行緊縮政策,卻因公共支出名目繁多,導致財政壓力很大。與此同時,社會福利不斷縮水,令很多失業家庭陷入生活困境。為使退休金能夠正常運轉起來,政府不得不改革退休制度,延遲領取退休金的時間,令國民不滿。此舉也因阻礙了勞動力市場上正常的代際更替而加重了青年人的就業壓力。諸多因素相互關聯,其連鎖效應嚴重影響了法國的國計民生,甚至有些人開始不同程度地走向貧困。
“黑夜站立”運動的有些參與者要求國家實現全民就業,施行終身工資制,并對高收入現象進行監管,以縮短貧富差距,還主張摧毀金融資本主義經濟,保障民生等。雖然有些要求看起來不切實際,但這種訴求與愿望卻是折射民眾生存狀態的一面鏡子。
社會動蕩,折射國家困境
從激烈批判勞動法改革草案開始,“黑夜站立”運動逐漸地引發民眾對法國社會長期以來所深陷其中的困局進行反思。最近幾年,引發社會動蕩的事件在法國頻頻發生,既涉及到失業與貧困、退休制度改革、社會福利保障等議題,又跟移民與難民問題、宗教與族群關系等有關,還包括曾經引起嚴重恐慌的系列恐怖襲擊等,國家面臨重重困境。
高達25%的失業率令青年人產生了嚴重的挫敗感。有些人長期找不到穩定工作,難以積累足夠的職場經驗,而缺乏經驗則妨礙他們獲得穩定的工作。青年人普遍接受過高等教育,卻難以自食其力,更不用提什么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由此,一部分人對國家、政府和社會的失望日益強烈。
如今,法國的社會生態總體發生很大變化。不但失業問題嚴重,社會福利縮減、民眾生活水平下降,而且貧富差距拉大,階層固化,兩極分化嚴重,不平等與貧困現象突出;與此相伴,移民問題日益嚴重,族群矛盾突出,民族結構發生實質性變化。諸多因素使得社會失去了穩定的根基,民眾的焦慮感、不安全感與日俱增。社會局勢的持續惡化,擊垮了國民的信心,民眾呼吁政府進行改革,卻似乎又失去了等待變革顯現成效的耐心,抗議活動接連不斷。
自由、平等、博愛是法蘭西共和國的箴言,代表著法國的人文精神。可如今,一些法國人卻深深地懷疑他們的社會是否真正地存在自由和平等,更遑論博愛了。受自由資本主義經濟實踐的影響,所謂的自由僅僅是單向度的資本自由,“當社會大眾的平等要求與壟斷資本的自由原則相沖突時,大眾的平等要求就必須絕對服從資本自由的制約和規范”[5],由此普通民眾的自由與平等越來越退縮至基本的政治與社會理想中,留存在觀念里。在20世紀90年代以前曾經存在的社會流動性早已不見蹤影,階層固化讓青年一代自感前途沒有希望,兩極分化與日益貧困成為很多人生活的常態。
法國歷來標榜自己是一個法治、民主的國家,可是在抗議示威活動中經常出現的破壞與暴力行為恰是對法律的藐視,甚至有人聲稱必須以暴力來反抗現有的法治秩序,重新建立法治。巴黎市長強烈譴責“黑夜站立”運動期間發生的破壞與暴力行為,認為向警方挑釁、打砸公物與私人財產的行為既挑戰了巴黎的社會和諧,破壞了社會辯論的前提,也有損于運動本身的信譽。[6]在這樣一個有法不遵的時代,社會矛盾與危機達到了何種程度,可想而知。
近些年來,各行各業動輒就組織罷工游行,早已成為法國社會的常態,正常的社會秩序受到嚴重影響。因此,政府也不得不發出保證最低公共服務的無奈呼吁。國家與政府往往成為被民眾集體綁架的對象,群體性的權益訴求運動也以犧牲公共利益為代價,以尋找最好的時機罷工或示威游行,增加與政府談判的砝碼,這已成為社會對話的基本形式。如此困局,在一定意義上講,是其制度的縱容使然。重新思考國家與社會、國家與公民的關系是法國面臨的一個重要課題。
變革困難,凸顯制度危機
面對種種困境,變革的呼聲響徹整個法國社會。可是,如何改變呢?沒有人能夠給出最好的答案。變革困難凸顯了當代法國所面臨的制度危機。
全球化與金融資本深刻地改變法國經濟與社會格局的同時,也改變了資本與政治之間的互動模式。與美國“占領華爾街”運動、西班牙“憤怒者”運動一樣,“黑夜站立”運動也將批判的矛頭指向由金融資本主導的新自由主義市場經濟。如今,在全球化的驅動下,金融資本體系已經完全掌控了法國的經濟命脈,實體經濟萎靡不振;資本操縱著政治選舉,所謂民主早已成為寡頭政治的工具;大量民眾失業,社會財富迅速向少數群體聚集,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在資本經濟的束縛下,政府出臺的諸多政策大多是在勞資關系上做些修修補補之事,并沒有真正地創造多少就業崗位,也不會帶來實質性變化。換句話說,解決就業這一民生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政府。但民眾也只能遷怒于政府面對資本控制的無能,這種困局是其現行的政治、經濟與社會制度所無力擺脫的。
法國民眾對其政治機制已經普遍失去了信心。近些年來,無論是總統選舉、立法選舉,還是市鎮、省、大區等地方議會選舉,總有一半左右的人不參加投票,這是他們對其政治制度不滿意與不信任的表達。“黑夜站立”運動的參與者大多認為沒有任何一個傳統政黨能夠代表他們的主張和訴求,也拒絕與任何政黨合作。當這場運動在社會動員方面表現出強大力量之際,一些政黨、工會與其他的政治性組織曾試圖以各自組織的名義介入這場運動,均遭到參與者的拒絕,因為多數人并不希望運動朝著組建政黨的方向發展。這種拒絕源自民眾對傳統政黨政治的不信任。
在現有制度體系下,法國社會對話的機制是失敗的。政府每每醞釀重大的政策改革,基本上都會遭遇大規模的民眾抗議,基本的公共服務因罷工而得不到保障,甚至發生嚴重的破壞與暴力事件,嚴重擾亂社會秩序,制造不穩定因素。過激行為固然有當事人個體層面的因素,但我們從中看到的是民眾對自己極度不滿情緒的發泄,是政府缺乏能力推動開展真正的社會對話的表現,也是民眾不合作態度的寫照,“只要權利不要責任”的價值取向似乎已經成為現有制度體系催生的怪物。長此以往,社會困局必然惡性循環,引發連環的負面效應。
結語
“黑夜站立”運動蔓延至歐洲各國,甚至溢出歐洲,充分說明法國社會所潛伏的制度危機在西方社會具有普遍性。這場社會運動未來能夠持續多久,又會朝向何方發展,是一個未知數。但是,作為一面透視鏡,它賦予我們審視當代法國社會的獨特視角,看到這個國家在新的歷史時代所面臨的困頓與危機。法國社會的未來走向會是我們觀察當代世界格局變化的一個重要窗口。(責任編輯:徐海娜)
[1] Stéphane Baciocchi et al., ? Qui vient à Nuit debout ? Des sociologues répondent ?, http://reporterre.net/Qui-vient-a-Nuit-debout-Des-sociologues-repondent.
[2] Institut national de la statistique et des études économiques, http://www.insee.fr/fr/themes/info-rapide.asp?id=14&date=20160519.
[3] 張金嶺:《法國就業政策改革及其治理》,載《歐洲研究》,2015年第1期。
[4] 張金嶺:《法國勞動力雇傭機制的革新》,載《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學報》,2015年第4期。
[5] 祝念峰:《西式民主神話的破滅——“民主之春”“黑夜站立”運動及其分析思考》,載《紅旗文稿》,2016年第9期。
[6] 龍劍武:《巴黎“占領”共和國廣場行動持續近三周引發爭議》,http://www.chinanews.com/gj/2016/04-19/783947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