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茶照人

桂中雨

我是才喝了黑茶，又捧上白茶的。于是尋得一個機會，來到白茶之鄉——福建北部小城福鼎。我住在一棟高樓上，黑夜里，秋雨敲窗，海風拂身，高樓孤人，靜謐如籟。這種情狀，最好莫過喝茶。

我好喝茶，漸成習慣，綠的紅的，早晚一泡。幾年間，南茶北茶，佳茗粗茗，有之即飲，從不挑剔，也有所觸悟，自為茶道。

我的行包里帶了幾種茶，但房間有東道主準備的福鼎名茶——白牡丹。白茶，聽說過，沒喝過，對于好茶之徒，一種新茶猶如一位佳麗，迫不及待地要去親近她。

燒水、投茶、注水，蓋上蓋，悠閑地等著。白茶，怎么個白呢？從茶形看，白牡丹也可喊作黑牡丹，葉子寬大、茶條粗壯，沒有白衣公主的溫文爾雅。莫非茶湯是白的？揭開蓋，看到的卻非綠非黃，淡淡的，近于青白。茶味呢，初一聞，似有龍井氣，又像滇紅的感覺，不是馥郁的香，卻清鮮甘醇，素雅芬芳。飲下一口，積氣呼出，這時候，聞到的是一種久違的、糅合泥土芳草氣味的、原生態的茶質清香。這種味道，閱歷深廣的茶客才能品味得出，因為現在很多的茶在翻炒、發酵、焙火的過程中，把這種土香氣去掉了。白茶難能可貴，保住了自己的本色。

黑夜飲白茶，我記住了這種純真的自然茶氣。

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們的活動始終離不開白茶，開會談茶、上山種茶、進廠觀茶、入店買茶，走一路、看一路、喝一路、談一路，品味了白牡丹、白毫銀針、貢眉等各個系列的白茶，一個強烈的感受是，白茶是一種簡單的茶。

說白茶簡單，是發覺以往接觸過的很多茶太復雜了。比如，有些茶是過分以湯色取勝的——瑪瑙紅、翡翠綠、竹葉青、金菊黃；有的茶是以工藝香味迷人的——濃、釅、烈、郁、勁；有的茶卻又承擔了太多的重任——保健、養顏、潤肺、清腸、醒腦……這樣的茶，是很悲哀的，奪去原性，失了本真。茶就是茶，不是別的，誰也代替不了它，強加附會，就不是茶了，要喝，還不如去吃中藥。

白茶卻單純得多，以名顯志，不掩不遮，一白到底。我想，白茶是有自知之明的，無誘人之色，無沁人之香，只有韜光養晦，凝神聚氣，歷練內華，留得真氣潤人間。

現在，我慶幸和感激，福鼎的茶人先輩把它命名為白茶，并長久地維護了它名副其實的簡單品質和尊嚴！

簡單是什么？馮驥才先生曾說過：“我消化掉一切豐富的東西，所以我簡單。”白茶簡單，卻極富內涵。它長于福鼎太姥山的群山溝壑，依山臨海，勁風吹拂，云霧氤氳，陽光沐浴，與天地交融，盡受自然精華，蘊藉浩然一氣。如此，白茶又不簡單，飽經風雨，柔里含剛，獨成稟性。我是領教過的，那日在會場，以為茶淡，連飲數杯，漸覺頭昏腦熱。當地友人說，我醉茶了，遞給一盒專備的茶爽糖，吃下趕緊醒了茶醉。

白茶不白，一杯如海，針毫翻動，銀光輝閃，氣象萬千。我知道了，白茶里大有乾坤。

聽福鼎的老茶人講：“好茶不露相，露相非好茶。”我就想，白茶通人性，人喝白茶，白茶照人；風云際會，平淡是真；人間好茶，無味是醇，這是妙境。古人云：“大道至簡，大智若愚，藏工于拙，返璞歸真。”這大抵于茶于人都是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