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謙慎
在這五位藝術家中,張瑞圖年最長,傅山年最幼,張瑞圖長傅山37歲,其他三位比傅山大一二十歲,可以說張瑞圖是晚明張揚個性的潮流的先驅,傅山是這一潮流的殿軍。從人生背景來說,前四位都是進士,都曾在朝中做過大官。傅山雖然出身官宦家庭,但僅為生員,一生未曾出仕,是五位書家中唯一的“布衣”。正因為不是官員,傅山并不恪守儒家經典,而是出入道釋、廣涉諸子百家,在思想和文化性格上呈現出復雜性和多元性。

上述五位書家,都曾生活在長達47年的萬歷朝(1573-1620年)和其后的天啟、崇禎朝,所以他們的藝術也帶有一些共同的時代特點,或者說,是他們的藝術的一些共同點塑造了那個時代的某些特征。他們都有大尺幅的連綿行草條幅存世,縱橫恣肆,氣勢豪邁。前四家在章法上有一個共同點,即字距小,行距大,都有奔瀉直下的氣勢。但具體的運筆結字,則各有特色。年長的張瑞圖和黃道周都是閩南人,和其他幾家相比,他們的運筆都顯示了橫的走向,這點在他們的小楷顯得更為明顯,帶有一些章草的意味。在書寫行草書(特別是立軸)時,張瑞圖的橫畫,常有一向上戛然翻折的動作,留下銳角。他用筆跳蕩,予人一種相當詭異的感覺。黃道周的用筆雖較張瑞圖圓潤,但是他的結字偏扁(隸書的結字也是如此),書寫橫向的筆畫,有時會突然甩出去,形成一個拋物線的弧度后,再順勢落下。這種筆畫的橫向走勢和字與字之間的縱向接產生了一種有趣的張力。倪元璐的行草點畫結字雖未見明顯的橫勢,但在紙或絹上抵筆運行時,筆畫邊緣常有顫動和頓挫,似乎步步為營。天資超邁的王鐸,結字和行筆皆取縱勢,汪洋恣肆,一瀉千里。

這五位書家中,王鐸和傅山是北方人,在風格上傅山也受王鐸的影響最大,常常信筆而書,不煩推求。但是,傅山的行草或草書大條幅,和四位前輩有個很大的不同,那就是他很多作品的行距并不大,有時甚至還相當緊。這大概和他曾經觀察過大篆文字有關。他在談到古代篆隸時曾有如下論述:“俗字全用人力擺列,而天機自然之妙,竟以安頓失之。按他古篆、隸落筆,渾不知如何布置,若大散亂,而終不能代為整理也?!贝笞摹按笊y”章法或許給他以啟發。這樣的章法和狂肆的草書結合在一起,增加了識讀困難和視覺炫惑性,以至于傅山自己曾在一個跋文中自我調侃為“鬼畫符”。

在五位書家中,嚴格來說,只有王鐸和傅山在清初滿族人的統治下生活過(黃道周是南明官員,后被清人俘虜殺害),但王鐸只生活了八年,所以很多清初的政治文化事件、學術思想風氣的轉變,都不曾親身經歷過。傅山在清初生活了整整40年,所以他的學術與藝術追求也最能體現清初的一些特點。從晚明開始,書法家就開始對篆隸發生興趣,但張瑞圖、倪元璐鮮有篆隸作品,黃道周偶爾一試。王鐸對隸書頗有涉獵,他的隸書一反其行草開張縱逸的氣勢,取法《曹全碑》,婉轉娟秀,楚楚動人。傅山在隸書方面的嘗試最多,取法甚雜,《曹全》《夏承》《張遷》,或都曾臨摹。他曾鼓吹:“漢隸之妙,拙樸精神。如見一丑人,初見時村野可笑,再視則古怪不俗,細細丁補,風流轉折,不衫不履,似更嫵媚。始覺后世楷法標致,擺列而已。故楷書妙者,亦須悟得隸法,方免俗氣。”他寫隸書時,不拘一格,既有臨漢碑的努力,也有師心自造的發揮。所以朱彝尊在評論他的隸書時說:“太原傅山最奇崛,魚頏鷹跱勢不羈?!?/p>

和四位前輩相比,傅山還喜歡寫篆書。他既寫小篆,也寫大篆。傅山的友人戴廷栻收藏青銅器,他要見到青銅器銘文并不難。但在清初,還沒有直接臨習金文的風氣,傅山的大篆多根據一些字書記載的大篆,加以發揮。他寫的“草篆”,直接把寫草書的連筆方法運用到大篆的結構上去,面貌很奇特。雖說傅山的篆隸想象成分很多,他還是為自己的實踐找出理論上的根據:“楷書不知篆、隸之變,任寫到妙境,終是俗格。鐘、王之不可測處,全得自阿堵。老夫實實看破,地工夫不能純至耳,故不能得心應手。若其偶合,亦有不減古人之分厘處?!边@些觀點,都和后來的碑學思想十分接近了。

上述五位書家都能作畫,但在近年來的各種展覽上,我們并不能見到他們的繪畫。此次故宮博物院將他們的書畫同時展出,讓書畫愛好者見識了這些大書家的丹青功夫。張瑞圖所作多為山水,黃道周、倪元璐愛畫松石,王鐸山水花卉兼擅。這四位藝術家的作品多為水墨畫。在繪畫上,傅山的路子最寬。除了一些水墨寫意之作外,他也常有設色作品,有些用色甚是艷麗奪目。他的畫作,構圖十分奇特,支離而且平面化,看似很有“現代感”。有時,他還特意追求一種稚拙的意趣,效果有點像“兒童畫”,非常有想象力。在爭奇斗艷的清初畫壇,傅山也能卓然自成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