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愴”交響曲，一段人生的總括與告別

1893年11月，俄羅斯作曲家柴科夫斯基在飲用了一杯冷水后感染霍亂，撒手人寰。此時，距離他指揮自己人生最后一部交響曲首演的日子僅僅過去了一周不到。就在離世前的7個月，他開始著手創作這部“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的第六交響曲。滿溢的悲傷，令人窒息的孤寂，使整部作品被一種絕望的情緒所籠罩，仿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生命的終結，又或是作曲家在以一種絕筆的方式完成了對自身悲劇性人生的總括與告別。

對于柴科夫斯基而言，音樂事業上的成功并沒有抵消來自個人生活中的不幸。不為世人所容的難言之隱，以及徒勞的自我對抗，使這位原本就敏感而脆弱的音樂家受盡了精神上的折磨與煎熬。在與學生米柳科娃那段注定失敗的婚姻中，不堪心理重負的柴科夫斯基甚至曾想以一死了之。而全身心投入創作的渴望與不得不依靠教職維系生活的無奈也始終困擾著這位才華橫溢的作曲家。盡管有富孀梅克夫人長期以來在物質與精神上的雙重支持，但在現實中幾乎毫無交集的二人多年來始終以通信的方式保持著一種無法定義的情感。而當這段柏拉圖式的精神之交最終因梅克夫人以生病之由毫無征兆且令人費解的突然中斷而告終之后，柴科夫斯基無疑失掉了生命中最后的，更是唯一的精神支柱。

在創作第六交響曲之前的短短幾年中，對梅克夫人單方面“恩斷義絕”的痛苦揣測，以及飽受外界質疑的私人生活，將柴科夫斯基推向了幾近崩潰的邊緣。萌發創作第六交響曲于他而言更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吐長期以來內心郁積的有效方式。在寫給外甥達維多夫的信中，柴科夫斯基談到：“我要告訴你，我對這作品是多么地滿意……去年12月到巴黎去時，我在路上就想起要寫一部新的交響樂。這一回是一部標題交響樂，但這標題將永遠是人們不可解的一個謎。讓人們自己去猜想吧，這部交響樂將只稱做‘有標題的第六交響樂。但那標題當然是滲透了主觀的，尤其是在作曲的時候。我曾不止一次地落淚……”

盡管最初并未打算為這部標題交響曲命名，但就在該曲首演結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柴科夫斯基猝然離世的前幾天，他在弟弟莫德斯特的建議下將第六交響曲的標題定為“悲愴”。據說，當莫德斯特最初想以“悲劇”為題，而被柴科夫斯基否定后，正欲踱步離開的他突然轉頭喊出了“悲愴”一詞。作曲家歡呼：“對了，這就是‘悲愴！”

曾有人富于聯想地將第六交響曲視作柴科夫斯基人生際遇的真實寫照。音樂并非文學，相比后者在表意上更為抽象，故而這樣的類比似乎不免有些牽強，但反觀柴科夫斯基一生的音樂創作，來自個人的情感因素無疑占據著一種主導地位，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否定其對音樂本體語言的建構。從這個角度而言，對第六交響曲頗具戲劇性色彩的解讀，也就顯得合情合理了。

在第一樂章的引子部分，大管在低音弦樂的襯托下奏出低沉陰郁的主題動機，仿佛一個飽經滄桑的人拖著疲憊的身軀，麻木、無力地面對著黯淡的人生。全曲伊始便預示了整部交響曲悲劇性的情感基調。從弦樂聲部逐漸延展至整個樂隊的b小調主部主題在不斷重復中漸次增強的力度，表現了一種夾雜著不安與渴望的上下求索。隨后進入的副部主題寬廣明亮，在情緒上產生了一個截然相反的變化。轉入D大調后的旋律優美動聽，滿溢著幸福的回憶與無限的憧憬，與主部主題悲觀絕望的心理陳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隨后音樂力度逐漸減弱……當完全歸于沉寂之后，打擊樂奏出的一聲巨響猶如晴天霹靂，將美好的想象瞬間擊得粉碎，仿佛即刻從天堂墜入地獄。在由此進入的展開部中，激烈的音樂沖突將一種個體在殘酷現實中掙扎、對抗的精神狀態生動呈現。在經歷了三次巨大起伏之后，明亮的副部主題又一次于再現部中奏響，但其中卻摻雜了一絲無奈與悲壯。在傷懷與不舍中，逐漸減弱的樂音，仿佛勾勒出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如果說第一樂章展現的是一種在人生漩渦中的求索，是理想與現實的沖撞，那么第二樂章則呈現出一種對殘酷現實的逃離。以復三部曲式寫就的圓舞曲輕快流暢，充滿了詩情畫意。然而，樂章中部出現的b小調樂段透露出的哀傷情緒依舊隱隱暗示著某種潛藏在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陰霾。

在隨后的第三樂章中，頑強的抗爭精神再次成為主導音樂走向的關鍵情緒。充滿神秘色彩的主部主題與堅定明朗的副部主題交織出現，并將全曲引入到了最高潮部分。該樂章便是結束在這種豪邁高漲的情緒當中。然而更多人相信，曲中這一象征著勝利的呼告卻是來自個體與之對抗的殘酷現實。

在最后一個樂章中，作曲家并未采用一般交響曲創作中常見的快板節奏，而是以緩慢的柔板節奏為作品的結尾部分設定了一個哀婉的基調。b小調主題所傳達出的悲傷嘆息與D大調主題所透露出的眷戀不舍共同營造出一種戲劇性張力。在沉痛而悲憤的情感陳述后，全曲在無以復加的悲劇性氣氛中逐漸黯淡來下，直至萬籟俱寂，仿佛象征著一個喪失希望、無力抗爭的生命最終歸于無邊的黑暗與永恒的沉寂當中……

沒有人能夠確切斷言柴科夫斯基的離世究竟是一個意外，抑或是其自己的選擇。關于這方面的揣測總是摻雜著太多的飛短流長。世人能夠知曉的僅是柴科夫斯基充滿著傳奇色彩且悲喜交織的人生際遇，及其離世前數載內所遭受到的精神上的痛苦與折磨。這位才華橫溢而又內心敏感的作曲家最后留給世人的，除了一部集畢生心血之大成的巔峰之作，還有一個撲朔迷離的人生結局。樂如其人，一切似乎都太過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