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

李翊

想品嘗雪茄醇厚的味道并不容易。

首先把雪茄放在保濕盒中調到70%的濕度;然后用雪茄鉗將尾部的包煙改剪出一個小圓孔;再抽出一根櫸木薄片點燃;吸時不要從嘴里直接吸到肺里，應慢慢地吸一口到口腔（稱為puff——抽空煙），像品酒一樣，在嗅到煙草燃燒和熏烤所發出的特有香氣時，讓煙氣在口中盤旋，然后再慢慢吐出，被煙氣包圍著;不要頻頻彈煙灰，留有一寸長的煙灰能保持雪茄的溫度;不要將雪茄變成一團火球，保持雪茄穩定火候，才能盡情發揮其芳香。

有人說，品味雪茄的過程就像一套宗教活動的程序，煩瑣又尊貴。其實我覺得，這更像一個標志，標志你在這個“主流已死，另類當立”的社會里存在著。

品嘗雪茄是一種奢侈的享受，因為不僅雪茄本身價格不菲（一支上等雪茄對煙葉的要求極高，當然以原產地古巴為最佳。煙葉要經過發酵，以去除生煙的雜味和分解尼古丁，煙葉變得富有彈性，才能獲得雪茄獨有的醇厚美味。另外，發酵的濕度、溫度及時間長短，也決定著雪茄的味道;好的雪茄是用手工卷制的，這些卷煙師必須經驗豐富;卷好后的雪茄要放在恒溫、恒濕的容器內陳放;準備出廠時的包裝也極為講究），而且要配齊一套正宗的雪茄用具更是令人咋舌。上好的雪茄用具做得十分精致。比如大衛杜夫雪茄剪剪身是K金的，但刃部是鋼的，再打上大衛杜夫的商標，貴族化十足。這套用具的費用比雪茄本身還要昂貴。

哈瓦那一家雪茄工廠里的工人在卷制雪茄

當新大陸被發現時，美洲土著們已經在吞云吐霧了——“雪茄煙是印第安人從不離身的東西。從出生直到死亡印第安人都生活在雪茄煙的煙霧繚繞之中，仿佛被藤蔓緊緊纏繞的木棉樹一樣……在印第安人的村宅里，雪茄煙是他們的神話、醫學、魔法宗教、部落的盛典、政治、戰爭、農耕、捕魚等各種習俗的組成部分……”

在發現新世界的第一批海員們看到南美洲的土著們手中那些冒著煙的神奇葉子之前，煙草也許就已經通過各種渠道離開過它的原產地（例如很有可能在15世紀以前就到達中國），但無論如何，煙草征服世界的過程與歐洲對新大陸的殖民過程是同步的。

最早一批開拓新大陸的殖民者主要由冒險家、海員、下級軍官、普通士兵、失意文人和傳教士組成，基本上是一群流氓、惡棍、兵痞，他們粗鄙無文、膽大妄為，在歐洲舊世界傳統中郁郁不得志，處于社會底層，煙草也只能在底層社會中流傳。有失身份的違禁品煙草，主要是雪茄，直到19世紀初才隨著西班牙國王費迪南德七世的法令得到身份上的正式認可。加勒比海的幾個島國，特別是古巴那片神奇的紅土，也已經被證實是煙草的最佳產地。

在各種煙草中，雪茄被貴族選中而進入上流社會并不是偶然的。所謂“貴族的生活方式”有很多特質，例如優雅、繁復、瑣碎，與快節奏、工業化大生產的現代社會完全格格不入、背道而馳。貴族蔑視成衣，要求全手工定制;抵制流行音樂而追求古典;學習拉丁文或法文而瞧不起英文;同是威士忌，單一麥芽和調和型在他們眼里自然也有云泥之別。雪茄受到貴族歡迎的原因已經呼之欲出——第一，雪茄的制作方法是所有煙草之中最復雜的，特別是在機器化生產的卷煙發明以后;第二，正是由于第一個原因，全手工生產的雪茄具有了多重特性，不僅在口味上非常繁復，其品質在所有煙草中也是最高的;第三，抽雪茄是最麻煩的，因為雪茄不僅需要全套的養護設備，更需要較長的時間以及適當的佐品才能享用，顯然，一個忙于生計的普通小文員不僅很難購置全套的設備，更不可能有整塊的時間用來吸雪茄。同樣，由于對煙斗和煙絲可以有多種繁復的要求，煙斗也具有較高的身價和地位。

雪茄的地位在“二戰”后達到頂峰，由于以英國首相丘吉爾為首的一批雪茄客的出現，雪茄與高貴、勇猛、頑強、男人味兒等特質緊密結合在一起，手持一根上好雪茄成了身份的代名詞，也成了男性自我確證身份的標志之一。我們可以列出一長串名單：英國浪漫詩人雪萊、印度詩豪泰戈爾、英國首相丘吉爾、美國總統肯尼迪、美國硬漢作家海明威等等〔甚至還有一種雪茄尺寸因此專門被命名為丘吉爾尺寸，47環徑（18.7毫米）、7英寸長（178毫米）;過去的“羅密歐-朱麗葉2號”;而海明威的名字至今也還留在Arturo Fuente品牌的一系列高價雪茄之中〕;而站在他們對面的，則是卡斯特羅和切·格瓦拉，這是一個相當危險的信號——雪茄在賦予了貴族們種種象征意義的同時，也給非貴族提供了一個突擊的空間，當卡斯特羅和格瓦拉作為浪漫英雄名滿天下時，他們也成為雪茄客的代言人，而他們并非貴族。

雪茄的寒冰期不可避免地開始了，表面上看這次雪茄的低潮是與古巴革命后諸多大廠商逃離古巴喪失上好煙葉，并且美國對古巴全面禁運造成的——最好的雪茄離開了世界市場，但事實上，卻有著深厚的文化背景：第一，與整個西方1968年革命緊密相關。中產階級在先后獲得經濟權力（工業革命）、政治權力（光榮革命）之后，終于通過“五月風暴”攫取了貴族們手中僅存的文化權力。一個各種亞文化得以抬頭的多元文化社會正是在1968之后才逐漸形成的。在這樣一場反貴族的波瀾中，雪茄也受到沖擊。由于廣告的興起，萬寶路被塑造成西部牛仔的硬漢代表，而555則被視為高貴的卷煙，卷煙的各個品牌分別針對各個階層迅速侵占了雪茄的領地。而對雪茄構成另外一個致命打擊的，則是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末期的全球禁煙運動。

然而雪茄從未失去自己的光榮，畢竟，即使我們忽略所有雪茄外在的象征意義，僅憑味道雪茄也能帶給一個藏在孤獨角落的品煙者無比的享受;而在另一重層面上，雪茄比卷煙更有助于釋放吸煙者的壓力，特別是性焦慮——假如所有吸煙者都是神經官能癥患者的話，雪茄具有更好的治療作用;而隨著Davidoff、Ashton、Opus X、Padron等非古巴品牌擁有了堪比古巴雪茄的精良品質和較高的價格之后，雪茄重新回到了美國市場。

最近10多年，越來越多的人重新發現了雪茄的魅力，更何況，奢侈品市場從來不缺少擁躉。被包裝為奢侈品的雪茄自然也成了他們追逐甚至崇拜的一部分。俄羅斯、印度、巴西，當然還有中國，成了雪茄商們新一輪爭奪的主戰場，在這種營銷政策的誘導下，雪茄變得奢侈而神秘，甚至比貴族主導雪茄消費時更勝一籌。

然而，對一個真正的雪茄客而言，不同品牌、不同尺寸、不同年份的雪茄可以幫助他冷靜、放松、思考，并帶給他無限豐富的生命體驗和感受，而這些，遠比雪茄所隱含的潛臺詞——權力、財富、成功等等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