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興葆
《論語》首篇首章內涵、價值重詮重估
趙興葆
《論語》首篇首章可看作是對《周易·系辭》君子學易悟道主題的拓展性說明,是孔子關于君子養成之道濃縮的系統性闡述。具體來說,是以“獨學”、“群學”兩種學易方式,以“學而時習”、“論貴存疑”的悟道精神,不斷參悟易理,體認自然人事之道。以“不患人之不已知”的自信精神、“患不知人也”的憂患意識和“人不知而不慍”的樂觀態度,不斷下學而上達于“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逍遙之境。因而,首篇首章在整部《論語》中居于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有著統攝全局的重要功能價值。
《論語》;《周易》;首篇首章;重估
對《論語》內涵的詮釋及其價值評判是儒學建構的重要內容,也是《論語》學研究的主要對象。尤其現當代以來,對《論語》內涵的現代翻譯與闡釋越來越成為一種普泛化的文化現象。這對豐富大眾精神生活自然有很多裨益。然而,大量不準確、不嚴謹甚至有違儒學精神的闡釋也不同程度地造成了經典的庸俗化與低俗化,最終導致對大眾的文明精神的遮蔽與戕害,這不能不引發學界注意。同時,糾偏工作也勢在必行。而這又必然要從具體文本的闡釋入手。我認為,現今對經典文本闡釋的問題主要有兩方面:一是望文生義;二是斷章取義。
望文生義主要是因為闡釋者對文字學、訓詁學重視不足,憑借一己在現代白話文文化背景下對字詞的理解來詮釋古文字字詞。以今詮古而造成對經典不同程度的誤讀、錯讀。
斷章取義則主要是因為闡釋者不能以整體觀、系統觀來認識古代經典,往往抽離具體系統與背景而孤立、片面地詮釋文本。這樣便容易造成脫離社會現實與心理真實的本本教條,貽害無窮。
儒家典藉自然以從漢代逐步確立、至宋代朱熹形成的十三經為主體,這應該是一個系統的整體,它們之間必然存在一個互相照應、互相詮釋的內在關系。同時,《易》作為群經之首,則必然乃是群經之核、群經之衷、群經之心。《易》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群經則如眾星拱之。若以《論語》為例,則我們可以大膽地說,《論語》編輯者正是在以《論》闡《易》。《論語》主體為孔子言行語錄,夫子之道一以貫之,則《論語》之內在邏輯性與系統性自無需贅言。《論語》在編輯上也自然不是一般認識上的散亂隨機之作,而極有可能在篇序安排和各篇主題上參照《易》的卦序和義理。我以為,參《易》釋《論》亦不失為研究《論語》的一個重要角度。
《學而》第一篇于易卦為乾。它是以“學而”為主題貫穿始終的一篇完整的論著。學之本義即是學易悟道。如《系辭上傳》所說:“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翫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翫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翫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紹南文化編訂:《易經》,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0年。這正是對君子學易悟道的完整說明。我以為,《論語》首篇首章也可以看作是對這個問題的一種拓展性說明。學之要義在乎法天、法道。天之道始于乾,君子之道則始于學。乾,朝日普照,所以陽氣上達而成天之用。夫子之道恰欲下學而上達。發憤忘食,學而不厭,所以上達而知天命,期于從心所欲不逾矩,期于克己復禮天下歸仁。
因而,我們說首篇首章在整部《論語》中有著無可更易的重要地位,為全書之首腦、全書之根基,一部大書,萬語千言,皆以首篇首章為魂為魄,學者時時目注于此,抱一不離,則無迷無失矣!下面我們結合本章內容具體分析。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學中有“爻”,“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紹南文化編訂:《易經》。(《系辭下傳》)也即爻乃是模擬天下萬物變易、運動的簡易符號。學就是運用六爻相配變化參悟天下變易之理。易者,變易、不易,在天地則為道,在人事則為德。學,在孔子這里,非是學禮、非是學樂,更非是學射、學御、學稼、學圃,乃是學易、學道。學中有“六”,《說文解字》:“六,易之數,陰變于六,正于八。”易之數,五是交午正中之點,六則是陰變之點。故此學即識變、應變之術。凡人窮則學,學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總之,只有學而不輟,只有學易理,才能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才能合道以通達,升至自由逍遙之境。故此,《詩·周頌》:“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周振甫譯注:《詩經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義為設若如日月之不息,不斷精進,則學猶如不斷汲取獲得光明和能量。
《尚書·大傳》:“學,效也。”*金兆梓:《尚書詮譯》,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學、效、孝音同義通。學即效法天地,“《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紹南文化編訂:《易經》。與天地準就是與天地齊平,就是效法天地,就是孝敬天地,就是覺悟天地之道。《論語》首章正是以學字領起,貫穿三句,直通全篇。這正恰如《周易》以乾卦為首,直貫全篇。


宇宙自然、社會人世,時時革新,息息變化。把由對日球運轉之流的掌控、切分而來的時間意識對應到人事之運轉、變化中,把握事物發展變化的節點,順應之、導引之,以達到人類的目的。君子就是善于抓住時機,相機而動之人。這個自我判斷的節點就是“中”,這個判斷、把握的過程就是“時中”。《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孔子之學,某種意義上說就是“時中”之學。清人惠棟《易漢學》總結說:“《易》道深矣。一言以蔽之曰:時中。……其言時也,有所謂:時者,待時者,時行者,時成者,時變者,時用者,時義,時發,時舍,時極者。……子思作《中庸》,述孔子之意,而曰:‘君子而時中。’”*[清]惠棟:《易漢學易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易》又有諸如:“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于人乎?”(《豐·彖》)“凡益之道,與時偕行”(《益·彖》)“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艮·彖》)等等論述,此真可謂:“時之用大矣哉!”*紹南文化編訂:《易經》。
后兌加言為說,加心為悅,所以典籍中說、悅、兌常常相通。《易·兌·彖》:“兌,說也。剛中而柔外,說以利貞,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說以犯難,民忘其死。說之大,民勸矣哉!”*紹南文化編訂:《易經》。可見,兌乃是天隨人愿的心理滿足,也就是因為主觀愿望與客觀現實相融、互洽而引發的內心歡暢之感。無論是藝術里的情景交融,還是科學里的不出所料,或者生活中的果不其然,都會造成內心的愉悅之感。本章特指君子學易觀象、翫辭翫占的歡暢之感。《易·兌·象》:“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紹南文化編訂:《易經》。據此,正可知是“不亦說乎”句乃引出“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有朋自遠方來做什么呢?恰是為學易悟道之事而相互探討、交流、切磋,故當視為君子之大樂。


從朋、友兩個字,我們都可以看出兩個以上的事物之間存在的某種聯系。朋既可指物,也可指人。友則側重指人。朋乃是兩串貝連在一起,一串又是五個貝系在一起,總數為十。比較而言,朋中所指的事物之間的聯系是外在的、物質的、淺層的、松散的、易聚同時也是易散的。因此,所聯系的事物可以是眾多的,也是不穩定的。友所指的事物之間的聯系則是內在的、精神的、深層的、緊密的、難聚同時也是難散的,所聯系的事物往往是少量的,但也因此是穩固的。朋,還被引申出一些貶義,比如,朋黨、朋奸、朋充等等。但友卻沒有。
友強調的是人物、人人、物物之間的一種為達到和諧共存共處而進行的相互往還、交流,它的前提是彼此間的平等、尊重以及個體的主動、自省。這種相互的往還、贈答、交流可能開始是一種淺層次的、外在的、物質的、不穩定的狀態,我稱之為“朋的境界”。由于個體的主動、自省和相互間的尊重、理解和認同,最終走向一種理想和諧的“友的境界”。那就是,穩固的、深層次的、精神的、和而不同的境界。
無論人類之間、文明之間、國家之間、民族之間,以及人與自然之間,自然萬象之間——友的境界——正是大家所共同期盼的一種理想狀態。這是一種和諧,因之也是一種自由、逍遙、無為的美的境界。
我以為,《論語》首篇首章恰是在揭示如何從朋到友的法門,其核心基礎就是學,而后是“朋的境界”的切磋交流以及這種交流交往的普適性法則——人不知而不慍。如此,乃可達到人人皆為君子的“友的境界”。
雖然一直以來,我們認為《論語》主要是集中探討人倫問題。然而事實上,在更準確的意義上說,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學說探討的是天、地、人、神*雖然子不語怪、力、亂、神,但“禘自旣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非其鬼而祭之,諂也。”這些話不但可以充分證明孔子從未否定過鬼神的存在。同時,也可以看出,祭祀乃是古人與天地鬼神最重要的交流、交往方式。天神地祇、上帝下帝、先祖后鬼,這些祭祀的對象也正是與人類為一體的一種共在。之間的一種大交往、大倫理問題。從朋到友,似乎可以看成個體追求倫理自由的一個長期、快樂、層進的過程。這個過程實現的核心動力之源是“學”,即對易道、易理的深刻參悟與踐行。在《論語》中,學的內容既是對這種易道、易理的發現和恪守,同時也是對自身純樸至善心性的去蔽和護持,以及規則和心性二者之間的互洽與契合。
《為政第二》中,孔子就為我們描述了他一生如是為學的歷程:“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首句即點出“學”字,末句點出“心”和“矩”字。可見正如上面我們所說,學易悟道正是一個知心、識矩,并使心矩自然合一、各得其所的過程。衷則有得,外則顯德,德大近道,合道則通,通則自由。這是一個內圣過程,同時也是一個外王過程,即從倫理上始于朋、終于友。后一過程亦特別有賴于前文所述的“人不知而不慍”的普適性法則的保障。這一法則當然亦是學易悟道的結果。由是,我們可以看出首章第三句對第一句的回護,同時亦可見出第三句的重要價值所在。
一方面,我們要說首篇首章為我們指示出了獨學與群學的兩種學易方式。另一方面,也為我們昭示出“學宜時習”、“論貴存疑”的悟道精神。
這種“論貴存疑”的悟道精神即表現為“人不知而不慍”的現象,同時也成為一種重要的倫理法則,反復為孔子所強調。

可見,君或君子最初乃是指和小人、野人這些處于被統治者相對的、在上位的貴族統治者。《尚書·無逸》:“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金兆梓:《尚書詮譯》。《孟子·滕文公》:“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楊伯峻譯注:《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春秋時代,特別是孔子之力,逐漸將表示擁有外在地位的物質財富意義的君子,轉化為指示擁有完備德性之美、豐富精神內涵和占據道德高位的人。無論出身、地位,只要達此標準,人人皆可為君子。《論語》中有種種關乎君子內涵的表述,但是大約不出三點:“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而關于君子的養成之道,實則孔子在首篇首章已然為我們指出。那就是通過對《易經》的學習,不斷參悟易理,體認自然人事之道,以“不患人之不已知”的自信精神、“患不知人也”的憂患意識和“人不知而不慍”的樂觀態度,不斷下學而上達于“從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逍遙之境。因而,首篇首章在整部《論語》中居于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有著統攝全局的重要功能價值。
趙興葆(1974-),男,中國石油大學勝利學院教育與藝術學院副教授(東營 257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