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瑩
2016年的五一假期,原本喧囂的世界驟然降溫,因為在古城西安,陳忠實的突然離世,讓圈內圈外的人士共同傷懷。全國人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緬懷陳老,因他在文壇上的苦行僧精神感動和號召過無數的文學青年,他用對文學的信仰和生命成就了《白鹿原》,給世人留下的是精神與懷念。
一部《白鹿原》,深刻的思想、從生活中摳出來的字字句句、獨特的敘事方式,讓作品永遠屹立于中國文壇。一部《原下的日子》,讓人們看到了他高尚的人品。《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不斷影響著文學后輩,給批評家和文壇指明了標向:作品,就得這么寫!創作,是創新,卻要對得起歷史對得起民眾,更讓后人看清歷史中的清與濁!
二十三年前,這部著作剛問世時,我還是一個初三學生。信奉開卷有益,什么書碰見也要拿來翻翻。閑暇時光我喜歡在爺爺身邊問東問西,因為他的房子里總是有些特別的書,一些與我平時學校讀的不太一樣的書。某一天,我有幸與這本書偶遇了。那時,我尚不明白《白鹿原》在文壇上掀起的風暴,只是隱約覺得這本書不一般:里邊講述的完全是我所熟悉的農村生活,樸實的語言卻充滿了哲理,用關中話讀起來也許更帶勁。厚重的長篇里涵蓋了白鹿兩家的明爭暗斗、國共合作與破裂的歷史,還有老人們常常講起的看大戲、法官捉鬼、年饉、瘟疫等等。在那之前,我看到那些經典作品時總是羨慕作者筆下悠久的歷史和文化底蘊,曾幼稚地以為自己生活的關中這片土地并無什么波瀾壯闊的歷史而為此感到遺憾,而看到《白鹿原》,我歡呼雀躍了,原來我們關中大地也有驚心動魄的歷史啊!那白鹿的出現,牽動著我的心,讓這片原本沉悶的關中大地生動起來。多年以后在一個訪談節目中看到陳老在形容馬爾克斯對自己的影響時有一句自謙的話:看完《百年孤獨》后,才明白小說原來還可以這么寫,咱寫的也就不是個啥了。看到這句話我心頭一震,想起了我初讀《白鹿原》的感覺。一本經典的小說閱讀體驗奠定了我對小說的理解,多年后我看到好的作品總是抑制不住地想表達自己的看法,漸漸從一個英語專業的教學者成為兼對中外文壇關注的文字批評者。很多小說乏味的敘述和空洞無趣的描寫總使我讀不下去,存留在身邊的小說總是越來越少。
《白鹿原》當屬經典之作,每重讀一遍會顛覆之前淺薄的認識,每重讀一遍也會對作者的良苦用心多一分領悟。是的,它的厚重、政治氣息曾讓年幼的我望而卻步,多重復調的敘述主題也讓我想談起這部小說卻無從談起,這或許就是作者追求“大象無形”藝術效果的成功。如今重讀這道原,才更加理解了其中的韻味,也許這座原不是那么輕易能走進的。我從來沒有寫出對作品的看法,而今,在悲傷懷念時,對作品理解的變化讓我產生了表達的欲望。陳老的離去,最悲傷之處在于這是一個嚴謹創作時代的終結。作為文字批評者,我當然希望出現更好的作品,但這些年,出版的作品越來越多,作家們寫作的速度越來越快,商業化時代吞噬著人們敏感的閱讀神經和創作神經,拿到手的作品相對于介紹作品的簡評,總讓人感覺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有時甚至讓我產生了錯覺,覺得把這些簡評編成一本書也比這些書讀起來有意思。但是《白鹿原》不會。這部長篇寫的是自己熟悉的關中的歷史文化,就是一個原在歷史沉沉浮浮中的過往,也寫了原上來來去去的蒼生。在一個優秀作家的創作里,蒼生是其創作的基點。蒼生是《白鹿原》里的眼睛,他們總是注視著作者,讓作者用厚重之筆來推敲每一個字。這道原經歷了清政府晚期的腐敗,經歷了軍閥混戰,經歷了抗日戰爭、國共合作的成功與失敗。內陸的地理優勢有幸讓他們沒有過多卷入外界的紛爭,然而,饑荒和瘟疫還是奪取了很多人的生命,“一座村莊,人口總不能超過一千,每次超過一千,就有災難降臨”。而活下來的人們更是經歷了尊嚴的考驗。白孝文在饑荒中走向救濟的“舍飯”是其生命的轉折點:一個原本體面的年輕族長多年以后在衣錦還鄉之后曾發出這樣的感嘆:“好好活著!活著就要記住,人生最痛苦最絕望的那一刻是最難熬的那一刻,但不是生命最后的那一刻;熬過去掙過去就會開始一個新的重要的轉折,開始一個新的輝煌歷程,心軟一下熬不過去就死了,死了一切都就完了!”。每一個逝去的生命都在這里得到了尊重,有了屬于他們的文字碑子。
而活下來的蒼生呢?他們是怎么活過來的?書中白嘉軒有一句話:“在咱塬上活人,心里頭要插得住刀子!”他們要經歷多少的辛勞、心機、尊嚴、貧窮所帶來的拷打與折磨才能活得下去?而在這過程中又要堅持著善意與尊嚴又是何等艱難?
白鹿原上的農耕文明是典型的中原文化,厚重又滯后是其主要的特征。陳老塑造的中庸的儒家代表人物白嘉軒是傳統文化的代表,他讓天下人看到了儒家的仁義,而在經過多遍的閱讀之后,陳老對儒家的批判繼承這一立場一次次得到印證。儒家在舊事物面前總是有強大的生命力,是維護穩定的主要力量,他們的一舉一動關系著世風的變化。在他們的眼里,“一等人忠臣孝子,二等人讀書耕田”。清政府亡了,皇帝變了,白嘉軒第一關心的是皇帝沒了,皇糧給誰繳?在新事物面前,儒家的力量是那么弱小,根本無法適應新事物的變化。時代變化之后,首先子女不再認為他們的言行是絕對正確的,他們首先在子女面前失去了權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呢?白孝文的離經叛道和百靈的投身共產黨讓白嘉軒怒不可遏,鹿子霖的兒子加入共產黨后更是公開批斗自己老子。白嘉軒仿圣人是修身養性第一步,而朱先生卻是懂世事之“道”的人。如此推算下來,將白鹿原列為儒家文化的代言不足以匹配其豐富的內容,何況里邊充滿了道家的動態平衡,“道”家的動態平衡才是作者要塑造的境界,白鹿兩家之爭兩姓之爭誰是贏家誰是輸家?沒有定論,一切都是動態的平衡:鹿家看似無后,風流的鹿子霖卻在原上留下了十幾個俊俏的“干兒子”,白孝文曾服務于國民黨,剿共時期風光無限卻不知自己胞妹是共產黨骨干分子;他起義成功后搖身變為共產黨,設計處死黑娃自以為天衣無縫,卻氣蒙了自己的老父親,因為老父親才是洞察世事的明眼人哪!
出生在農村的八十年代的年輕人們其實都很熟悉這種儒家人物。他們也許不會潑墨揮毫,但一輩子的經歷和見識讓他們總是對社會保持一份特別的警醒。曾經,作為新新人類的八零后,我以為白鹿原上閃耀的儒家精神已經過時、逝去了。我們的社會也已走向現代化了,而今回頭才發現,白嘉軒身上承載的“仁”與“恕”仍然是我們這個時代所缺乏的精神。小說中黑娃的回歸是作者對儒學的巨大期待,孺子可教。對待黑娃的態度也是儒家的“恕”的體現,而看到白孝文設計處死黑娃令白嘉軒“氣血蒙眼”導致一只眼瞎掉是儒家的“仁”,他不放棄任何一個拯救好人的機會!
正如小說中所說:
白鹿原上最好的一個長工去世了。
白鹿原上最好的一個先生辭世了。
認真、嚴肅、嚴謹地塑造著這個時代終結的作者也逝去了,他們所代表的一個時代即將隨風而逝,“仁”與“恕”不再是中國人身上必不可少的品質。想到這些,看著這艷陽高照的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卻是無比空虛,無比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