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小鮑莊》中水意象的神話與哲學意蘊

李倩

【摘要】對于中國人而言，“水”在民族記憶中時而溫潤時而暴烈，既有水生萬物的哲學語言，也有洪水滔天的神話寓意。本文通過對《小鮑莊》水意象的分析，闡釋了水意象是如何從單純的神話原型到哲學性的內涵演化。《小鮑莊》的外在形式上，開篇上以治理洪水神話，結構上以洪水重生神話作為原型；內涵意蘊上，以水生萬物，萬物歸一，水以及道等哲學內涵詮釋了《小鮑莊》的故事發展。

【關鍵詞】水；神話；哲學；《小鮑莊》

王安憶筆下的小鮑莊，是一個看似全然純美的古老小莊子里面卻暗含著瘋癲毀滅基因的莊子。全書分為兩個線索。一個是內核的仁義，一個則是外在建構本書的“水”。在結構而言，全書高潮就在于這波洪水沖擊了小鮑莊封閉的生存空間和世代安身立命的仁義道德觀，使得至仁至義的撈渣失去了年幼的生命，成就了小鮑莊其他人的人生。

一、“水”的神話原型

人類上古歷史中，洪水幾乎成為了一個可怕的名詞，在各大陸各民族的史冊中輪番書寫，如圣經的諾亞方舟，希臘宙斯的洪水再生神話。而在中國，洪水更是一段慘痛記憶，以至于造字時也與之相關。在甲骨文中，“昔”字寫作 ，上日下水，會洪水泛濫的古往的日子之意。昔，表示洪水滔天，除天上的太陽、地上洪水，不見他物。民族的記憶，篆刻成文字，代代傳承。

1、開篇：治理洪水神話

于小鮑莊而言，治理洪水是一件融入血脈記憶的事。開篇就置故事于宏大的歷史長河之中。小鮑莊的祖上因用大壩圍堵的方法而治水失敗，被罷免官職后就在大壩最低洼處生根發芽。而這則讓人聯想到鯀治水的神話。遠古時代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而有趣的是，這用鯀“圍堵”的方式治水失敗的小鮑莊老祖宗的后人卻自傳“這位祖先是大禹的后代”，那以“疏導”方式治水成功的大禹后代。陳思和在《雙重迭影·深層象征——談<小鮑莊>里的神話模式》中以《圣經》原罪說解讀開篇的神話模式，有失于對中華傳統神話的探討。

2、結構：洪水重生神話

小鮑莊世代以治水聞名，甚至有縣里的作家試圖專門過來采訪治水的歷史與現狀。而追溯緣由，則是開篇小鮑莊先人治水失敗后，帶著妻子兒女，到了鮑家壩下最洼的地點安家落戶，以此贖罪。小鮑莊的繁衍生息，從一開始，便帶著神話中原罪的意識。

洪水神話經典的模式為“毀滅——拯救——再生”模式。如伏羲女媧，由于他們的父親困住了雷公而導致雷公決心在人間引發洪水報復。幸而伏羲女媧因為放了雷公而獲得一枚牙齒變的大葫蘆，從而在滔天巨浪中存活。幸存后的他們結為連理，生育了世人。

而《小鮑莊》整篇文章的結構同樣是典型的洪水重生神話形式。小鮑莊莊民痛苦地糾結在仁義中——洪水襲來，英雄撈渣犧牲——小鮑莊現代化，莊民各自走上了自己的幸福之路。

對于遠古先民而言，在與洪澇災害的艱苦斗爭中，經歷了生與死的考驗，最終戰勝洪水，死里逃生，對當時的人們來說，有如再生。而于小鮑莊而言，這一場洪澇沖走了古樸封閉的小莊環境，重生涅槃成一個將逐漸現代化的小村莊。

二、“水”的哲學意蘊

水是中國上古哲學最原生態的視角。在中國上古社會中，人們的“水”崇拜源于傍水而居的生存環境，祈求雨露潤澤萬物的耕種需求。而對于洪水的懼怕使得這一崇拜越發地演變成一種敬畏。在神話中，水是自然界中一種有靈性的存在。水神一怒，生靈涂炭。

1、水生萬物：小鮑莊的起源

水自古以來便被眾多先賢看作萬物的本原，滋養萬物。而小鮑莊的產生與發展都得益于這一片鮑家壩下的洼地。因此，小鮑莊的起源不但具有洪水神話的映射，還具有萬物起源于水的哲學內涵。

哲學探討一個重要的問題就是，世界是怎么樣來的，也就是所謂的本原論。中國傳統哲學中的水生萬物，折射了先哲們觀察到雨露滋潤大地而閃現出的智慧之光。而具體到小說上，小鮑莊是怎么樣來的？小鮑莊的開端是由于小鮑莊的祖上治理洪水不利而在此地繁衍生息，甚至小鮑莊的得名也來源于因洪水而修成的堤壩。

小鮑莊世代治水，既有先民神話的贖罪意識，又有后代莊民不屈命運，滴水穿石的哲學性意蘊。

2、生死往復：鮑秉德家瘋子的離世

鮑秉德與其妻子的故事，以一場洪水帶來的死亡使之富有一層哲學性內涵。

（1）生命終始的循環

水生萬物，但水也能結束人的生命，萬物歸一。

鮑秉德家的瘋子，在洪水來臨時，逆著人流奔跑著前往洪水深處，這個前些日子即使吊脖子也無法自殺成功的瘋女人，終于與這片汪洋融為一體。

洪水奔騰，循環往復。而生命也是一個圓，始于母親懷中的羊水，終于一場洪水。鮑秉德妻子在一次清醒后吊脖子自殺，卻因“沒勒對地方”而獲救。這里的描寫絕對不是多余的。作者選擇讓這個瘋女人死于洪水而不是死于吊脖子的自殺行為，自有在水中循環往復的哲學意蘊。

同時，鮑秉德妻子的死是“終始”而不是“始終”。由生到死是一個輪回，而鮑秉德的妻子卻是以死為生的。鮑秉德妻子“生”的時候，她清醒時會受到全村的冷嘲熱諷，瘋癲時才會被友好對待。她的生存狀態確實生不如死，“死”反而給她以“生”的解脫。

（2）故事情節的循環

在鮑秉德對著白茫茫的水嚎哭過后，娶了一個麻子，在新婚之夜對麻子老婆訴說著自己多年的不得說。一切都回到了原點，“鮑秉德新婚——十里鋪老婆瘋了——十里鋪老婆死了——鮑秉德新婚”。

而鮑秉德躺在床上，身邊“總是靜靜地聽著，黑里見不著她臉上的麻子”的麻子老婆時，是否會想起，那個瘋魔不能生育的女人，“她做新娘子那天：大辮子窩成一個碩大的纂，小山似勾墜得腦袋往后仰，烏黑的頭發里埋著一截紅頭繩，大紅襖兒，臉兒像一朵桃花。”

三、小結

水文化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豐富的含義與價值。《小鮑莊》作為尋根文學的經典之作，不僅從仁義角度闡釋了所尋覓的根，更通過水意象在文中的運用揭示了傳統文化中的內涵。《小鮑莊》的外在形式上，開篇上以治理洪水神話，結構上以洪水重生神話作為原型；內涵意蘊上，利用了水生萬物，又具有循環往復的特點而安排人物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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