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金庸武俠小說中的古典詩詞引用

徐文慧

【摘要】在金庸武俠小說中，對詩詞的引用方法多樣，達到了情景交融，渾然天成的效果，不僅展現了我國古代文化底蘊，而且起到了描寫環境、烘托人物、推動情節、增加意趣、雅俗共賞等作用。本文從上述方面分析了金庸武俠小說中的古典詩詞引用。

【關鍵詞】金庸武俠；古典詩詞；引用辭格

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對當代文壇有著巨大的影響，不僅造就了“凡有華人居住處，就有金庸在流行 ”的奇異的文學及文化景觀，而且受到了眾多專家學者的肯定。其中在金庸武俠小說中多種多樣的引用手法不僅增強了文章的可讀性而且展現了中華民族古典詩詞的獨特魅力。

一、描寫環境

在《射雕英雄傳》的開頭便借說書人張十五說唱南宋詩人戴復古的《淮村兵后》寫出了南宋年間國家殘破、連年征戰、民不聊生的情景。“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戴復古是南宋著名江湖派詩人，作品多抒發愛國思想，反映人民疾苦。這首詩就是描述其家鄉浙東遭金兵之亂后的慘狀。在全書結尾，亦有一首寫戰后荒涼景象的晚唐詩人錢珝《江行無題》一百首之四十三與之呼應。“兵火有余燼，貧村才數家。無人爭曉渡，殘月下寒沙！”這兩首詩首尾呼應，直接寫出了《射雕英雄傳》中宏觀的歷史背景。

除了描寫戰后凄涼景象外，金庸先生也借家學深厚的黃蓉之口描寫了郭黃二人所見秀麗山川。以李太白詩“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贊洞庭湖君山；以“黃河之水天上來”嘆桃源瀑布。借范文正公文“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寫二人所見洞庭湖連天碧波，紅日初升，天光水色。

二、抒發情感

除了寫景之外，金庸先生更加善于通過引用詩詞表達人物心中的情感。最為大眾熟知的無疑是《神雕俠侶》中李莫愁一直念的“問世間，情為何物”。這句詞出自元好問《摸魚兒》上闋。“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情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云層，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赤煉仙子”李莫愁的一生為情所困，苦戀終生，對陸展元愛之深恨之切，最終身受情花毒，情花毒發時在火中自焚仍是吟唱這闋詞，至死仍不能解心中情結。“問世間情為何物”，這個問題楊過問過，陸無雙問過，《神雕俠侶》中很多人物心中都有此問，《神雕俠侶》探討的也正是愛情本身的問題。與元好問這闋詞作用相近的是《射雕英雄傳》中“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一詞。“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這首詞瑛姑、周伯通、段皇爺三人都曾念過，表達的確是三種不同的感情，瑛姑的愛、周伯通的愧、段皇爺的悔。書中這段曲折離奇的三角戀全由這首詞鉤織而成。

除了表達男女情感的詩詞引用極佳，金庸先生引用曹子建《行女哀辭》寫黃老邪“喪女”之痛也恰到好處，甚至更加令人拍案叫絕。黃老邪誤以為愛女喪生，萬念俱灰，放聲痛哭，以玉簫擊船舷而歌，玉簫折斷，其人亦肝腸寸斷。后唱：“天長地久，人生幾時，先后無覺，從爾有期。”青影一晃，躍入來船而去。“天長地久”句乃引自曹植《金瓠哀辭》。這兩首辭是曹子建在女兒夭折后所作，表達了對上天的不滿和滿心的悲憤。黃藥師愛女之情何其深也！

三、側面反映人物形象

一個人所吟詩詞往往不僅能體現一個人文化修養，更能體現一個人的性格特點、精神風貌等。所以引用詩詞亦能從側面烘托人物形象，《射雕英雄傳》中最鮮明的例子就是對黃藥師形象的烘托。

先前在引用詩詞抒發人物情感時說到黃藥師喪女之痛，先后歌曹植《哀女行辭》和《金瓠哀辭》。黃藥師為人有晉人遺風，無論是哥曹子建之辭還是似阮籍喪母之哭，皆十分切合他的形象。

后來黃藥師見黃蓉神色凄苦，卻又對郭靖纏綿萬狀、難分難舍之情，心中陡然想起已亡愛妻，知愛女對郭靖已是情根深種，愛之入骨，心想這正是她父母天生任性癡情的性兒，無可化解，當下嘆了一口長氣，吟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此兩句引自賈誼《服鳥賦》，寫盡人生苦楚無奈。因《射雕英雄傳》歷史背景是南宋時，所以書中所引詩詞，無論誰人吟唱或是寫景記事，大多是唐宋元時期的詩詞，唯獨黃藥師吟誦的卻是漢魏晉時期郁郁不得志的才子文章。一方面，黃藥師不拘禮數、放誕乖張的性格與魏晉風骨相似，另一方面也顯示出他超出眾人的文化修養。另外黃蓉在各處吟詩作對、解詞達意，多心道是爹爹所教，也可佐證于此。

另外通過黃蓉幾次解釋表達家國之悲的詩詞，實際上是將黃藥師所教搬出，傳達的是黃藥師的思想。可以看出黃藥師對岳飛、辛棄疾等忠臣的敬佩之情，反映出他自己也是一個崇尚忠孝，深感家國之悲的義士。

四、情感變化

在《射雕英雄傳》中黃蓉曾多次為郭靖吟誦表達心懷家國天下的詩詞，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明顯地看出郭靖愛國主義思想的逐漸深刻。第一次黃蓉唱了首辛棄疾《瑞鶴仙》，詞中傳達出家國之痛，黃蓉接著介紹辛棄疾是抗金的好官。此時家國之痛在郭靖心中并不深切，所以打斷了黃蓉，讓她改日再講。第二次郭黃二人在岳陽樓上，郭靖看到墻上所題“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兩句時，不禁高聲讀了出來。郭靖聽了黃蓉對范仲淹的介紹，油然起敬，說道：“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大英雄大豪杰固當如此胸懷！”后來在鐵掌峰的山洞中，郭靖朗聲誦讀岳飛的遺詩《題鄱陽龍居寺》：“巍石山前寺，林泉勝復幽。紫金諸佛相，白雪老僧頭。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我來囑龍語，為雨濟民憂。”郭靖已經能深刻體會到其中愛國之情，并表示欽佩之情。

五、推動情節

金庸先生亦通過詩詞的引用，在行文中推動情節或者埋下伏筆。例如黃蓉與陸乘風和唱朱敦儒《水龍吟》而結緣相識，通過黃蓉引用張于湖的《六洲歌頭》說宋室南渡之后，詞人墨客，無一不有家國之悲，二人談論詩詞更加投機，從而郭黃二人受邀到歸云莊，才有了下面的故事。所以在此詩詞的引用使得情節的發展合理化。

此外詩詞的引用也可在行文中不著痕跡地留下伏筆。如郭靖在翠微亭見岳飛的詩“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十分喜愛，所以才有了后來黃蓉請黃藥師將題有這首詩的山水畫送給郭靖，從而后來通過此畫二人找到武穆遺書。

六、暗引詩詞，增加趣味性

通過暗影詩詞，再加以淺顯的解釋，既可以增加文化底蘊，增強可讀性，又極有趣味性。如在華山之巔，一燈大師弟子書生與黃蓉以《詩經》中“隰有萇楚，猗灘其枝！”、“雞棲于塒，日之夕矣。”兩句相互取笑。此外金庸先生還根據菜品的特點化用詩詞做菜名，荷葉筍尖櫻桃斑鳩湯因其原料化用《詩經》第一篇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稱這湯叫“好逑湯”。又化杜牧詩“二十四橋明月”作蒸豆腐名。

除以上分析的方面外，在武藝招數方面引用或者化用古典詩詞的現象也十分常見，如化自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為別而已矣”的黯然銷魂掌。化自《洛神賦》的凌波微步等。

金庸先生博古通今，擁有把古今消化吸收成自己血液里的才氣。所以才能擁有如此嫻熟的引用古典詩詞手法，適應了大眾文化的需求，受到各階層讀者喜愛。金庸武俠小說的文化內涵使之相較于同類武俠小說木秀于林。

【參考文獻】

[1] 宗廷虎， 李金苓. 新派武俠小說中的引用與審美[J]. 阜陽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05）： 1-5.

[2] 高 鴿. 傳統詩詞在金庸小說中的魅力[J]. 安徽文學（下半月）， 2011（04）： 99-100，142.

[3] 程瑞麗. 古典詩詞在金庸小說中的魅力——以《射雕英雄傳》為例[J]. 齊齊哈爾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13（06）： 50-5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