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匯文
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研究
文/王匯文
本文在搜集20世紀20年代至今的逾百種魯迅小說版本的基礎上,以時間為主要脈絡,結合時代背景、相關文獻、小說本身的文學性等方面,著力研究其封面裝幀設計的藝術共性、時代個性和風格流變,并以此窺見新中國書籍裝幀藝術的發展規律和趨勢,為今后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乃至其他小說封面設計的新嘗試提供點滴啟示。
魯迅;小說;書籍裝幀;封面設計
魯迅是我國現代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和革命家。早年留學日本,使他接觸了許多新思想、新事物,常年的革命經歷也令他積累了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創作靈感。魯迅的小說有其個性的文學語言和深刻的警世哲理;同時,高度的美學修養和對書籍的濃厚興趣,令他對新中國書籍裝幀藝術的革新和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基于此,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具有深厚的文化內蘊、獨特的形式表現和重大的歷史價值。
魯迅先生自1918年開始發表一系列小說,直至1923年8月才有了他的第一本小說集《吶喊》。這本集子僅新中國成立前就正式印行了30多個版次,這一統計還未包括各種盜印本、解放區印本及海外譯本;最早出版于1926年8月的《彷徨》是魯迅的第二部短篇小說集;魯迅的第三部小說集《故事新編》最早出版于1936 年1月。這三部小說集在國內外、海內外廣泛流傳,版本頗多、風格迥異,可謂中國小說史上的一朵奇葩。尤其是它們的初版本封面設計(圖1)既反映了魯迅小說的精神特質,也融入了魯迅先生獨特的藝術理念,被認為是新文化運動的產物,也是中國書籍從傳統裝幀形式向現代裝幀藝術過渡的典范之作。其后歷年各種版本的重新設計,同樣延續了初版本的精髓,同時也富有時代性和實驗性。除了這三部小說集,本文所說的魯迅小說版本還包括其中的單篇及以魯迅小說為主要內容的選集、全集等,以在中國大陸地區出版的版本為主。可以說,眾多版本的魯迅小說封面設計代表和見證了中國近現代書籍裝幀藝術的發展軌跡和前進歷程。

圖1
歷年來,對于魯迅著作(包括小說、雜文、散文、譯作等)書籍裝幀的研究不少,尤其是對魯迅先生親自設計的封面的相關研究更是屢見不鮮,如《魯迅與美術》《畫者魯迅》等。但對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進行整理、歸納和研究的文字僅散見于各種文章與書籍中,未有專門和系統的論著。本文在搜集20世紀20年代至今的逾百種魯迅小說版本的基礎上,以時間為主要脈絡,結合時代背景、相關文獻、小說本身的文學性等方面,著力研究其封面裝幀設計的藝術共性、時代個性和風格流變,并以此窺見新中國書籍裝幀藝術的發展規律和趨勢,為今后魯迅小說封面設計,乃至其他小說封面設計的新嘗試提供點滴啟示。
魯迅的文學作品數量巨大、自成一風,其小說更是鏗鏘有力、性格鮮明。因此,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有其獨特的自我風格和美學規律。我們知道,文字、圖案、色彩是書籍封面的三個基本要素。從此出發,縱觀20世紀20年代以來的眾多魯迅小說封面,我們可以將其歸納為以下幾類。
(一)以文字為主體
以文字的設計與編排為主要手段,輔以色彩和少量裝飾紋樣的運用,這種設計方式在魯迅小說的封面中運用較多。以1923年出版的《吶喊》為代表,這類書籍裝幀的醒目、樸素、簡約、和諧成為魯迅著作書裝中的一大特色。《吶喊》封面由魯迅親自設計,以鮮艷的紅色作底,長方形黑框中用陰文表現書名和作者姓名,簡單有力,寓意深遠,傳達了一種反抗的呼聲和斗爭的決心,那是小說本身的精神氣質;大面積的紅色體現出一種“大象無形”的沉著篤定,至今仍是經典。
分別在1921年和1936年出版的《阿Q正傳》和《故事新編》的首版本的封面設計非常樸素,只有書名和作者——文字構成了設計的主體。但即使是如此簡單的封面也是莊重和諧,不失美感的。《阿Q正傳》封面(圖2)文字采用書法字體,被安置于全面正中偏上方,下襯以白色方框。文字以其線條的形質,組合以及其運行的方式直觀地表現出某種形式美要素——高度簡練、大方得體。《故事新編》則選用了規整細巧的印刷字體,安置于整個封面的左上方,并運用了一點色彩,尤其在麻布面的襯托下,顯得尤為典雅端莊、平衡和諧。20世紀40年代,重慶群益出版社、上海出版公司、光明書局等出版的一系列《阿Q正傳》(圖3)也采用了純文字元素的封面,只是在文字的設計編排、色彩的運用以及紋樣的裝飾方面更加考究和大膽一些。

圖2

圖3
之后,隨著我國印刷技術和設計能力的提高,魯迅小說的封面也不滿于單純文字的安排。只是許多“魯迅全集、選集”的封面,因其書內文章文體較多、內容較雜,無絕對主次之分,所以依然會采用概括性較強的以文字為主體的封面設計。
20世紀90年代以后,純文字封面再度被魯迅小說封面的設計師們運用起來,帶有濃重的懷舊意味和復古情懷。這里值得一提的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分別在1999年和2006年12月出版的魯迅小說(圖4)。前者仿古書,靛藍的底色、白色的長方、豎排文字、細黑框區隔,質樸典雅;后者是一套系列叢書,封面布滿文字,細看都是魯迅文學作品的題目,淺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只有一個題目被著重用深色勾出,構思新穎、別具一格。
總之,以文字為主體的封面設計在魯迅小說封面的設計史中持續了很長的時間。文字字體多樣,印刷與手寫兼有,都旨在表達一種肅穆、莊重的氣氛。在當代,這種形式得到了創新的詮釋,更多了一份緬懷的情愫和返璞歸真的浪漫。
(二)書名輔以魯迅頭像
封面以書名文字和魯迅頭像為主要元素是魯迅小說封面設計的另一大類型。這種類型的封面具有莊重靜穆的美學特色和深沉的緬懷意味。較早出現于20世紀70年代前后。魯迅文學作品叢書和魯迅全集等大多采用這種手法。魯迅頭像的表現方式有攝影、中國畫、版畫、漫畫、浮雕、攝影等多種,搭配以書法、印刷、美術等各種字體,也能夠產生光輝、嚴肅、親切、質樸等多種藝術效果。
同時我們也認識到,這種設計手法也同樣適用于魯迅其他文體的文學作品以及其他著名人物著作的封面,因而并不能最大地體現魯迅小說封面設計的獨特性。
(三)書名輔以與內容相關的插畫或攝影
主題性插畫或攝影、醒目別致的書名文字構成了另一魯迅小說封面類型的主要元素。這種以插畫和文字為主的設計手法在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中具有代表性,也最能體現魯迅小說的風采、時代特色和藝術內蘊,以1926年出版的《彷徨》一書為典型。小說集《彷徨》的封面由陶元慶設計,橘紅色的封面上,三個人坐在太陽下百無聊賴、昏昏欲睡,深刻地表征出了小說的思想內涵。插圖采用幾何形和線條塑造,形狀抽象,統一黑色,具有木刻版畫的風格特征和強烈的裝飾效果。20世紀40年代出版的《吶喊》《阿Q正傳》中英文對照版的封面(圖5)也采用了這種設計手法,在當時的書籍裝幀設計領域是一種創新與突破。總的說來,魯迅小說封面插畫以速寫、素描、木刻效果為主,形象寫實,單色居多,搭配精心設計的書名字體,許多設計成為魯迅眾多小說書籍裝幀式樣中的經典。

圖4

圖5
攝影在魯迅小說封面上的運用使封面設計呈現出一種別樣的美感和時代感,尤其是電腦時代的來臨,為營造各種夢幻、虛擬、奇特的藝術效果提供了可能性。如中國青年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祝福》(圖6),封面排列以電影劇照,增加了小說的情節感和真實感,較能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

圖6
(四)綜合運用
綜合運用是指以上設計方式的同時使用,封面色彩豐富,元素眾多,繽紛多彩,富有明快輕松的時代氣息,能夠傳達較大的信息量,在20世紀90年代以后得到普遍運用。魯迅頭像、插畫、攝影、裝飾紋樣、多種文字等元素同時出現在一個封面中,這也同時見證了我國印刷工藝技術的進步和書籍裝幀設計師對于藝術可能性的不懈探索。
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數量眾多,形式各異,并且跨越了較長的時間段。但這些不同的形式都服務于相同的小說內容和主題,并且在中國傳統文化的積淀和傳統設計思維的指導下完成,必然具有一定程度的共性特征。這些特征成為魯迅小說封面設計的美學特色。
(一)樸實端莊的簡約感
雖然我們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隨著時代的發展,魯迅小說的封面元素越來越多,色彩也逐漸鮮艷,但就整體而言還是簡潔樸素的。除部分面向低年齡層受眾的版本,其他整體在元素形態上質樸簡約,色彩上素雅大方,格調上追求端莊肅穆,這與魯迅小說本身的氣質和意蘊密不可分。同時,這樣的設計手法也是對傳統的尊重和繼承,它令魯迅眾多小說封面設計具備了一定共性和延續性,使之在近現代中國的書籍裝幀史上獨樹一幟。
(二)嚴肅深沉的緬懷意味
魯迅是我國現代史上最偉大的文學家之一,他為人的勇敢頑強和愛國忠毅也為其文學作品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輝,使后輩無限景仰和深深懷念。這種共識和情結體現在其小說封面設計中就是一種肅穆、深沉的藝術氛圍,眾多以魯迅頭像為主要元素的封面設計可以說明這一點。精神內蘊和慷慨氣質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超越了具體的情節發展和人物設定。爛熟于心的故事內容被不同形式的藝術包裝,其意義也早已超越了一般性質的閱讀。意境和意味是這些封面設計主要傳達的內容。
(三)典雅傳統的民族性
郎紹君先生在1982年第2期《美術史論》上發表《魯迅的美術觀》中指出,魯迅的藝術具有民族精神、民族性。這種民族性具體可理解為“反對媚外”“群眾化、人民性”“向古典藝術借鑒和采取”,并且是能夠體現“現代社會的魂魄”的“民族性”。這種風格在魯迅小說封面的初版本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因為這些封面設計大多是在魯迅的指導、認同甚至是親自執筆中設計而成。而在之后的再版本設計中,大多數設計延續和傳承這種別致靜雅的傳統意味,一種質樸純真的“東方的美”。
(四)深邃內斂的書卷氣
本文所說的“書卷氣”主要是指裝幀設計中顯現出的深邃的文化精神和氣韻之美,這是一種傾向于靜態、淡泊的品位和格調,是用中國式設計思維調動讀者“靜觀目游”的結果。綜觀20世紀20年代至今的眾多魯迅小說封面,我們發現,這種深邃內斂的氣質得到了較好的運用。《故事新編》初版本的簡約設計和大膽留白透露著濃濃的文人品位,而《彷徨》與《吶喊》的初版本雖使用了濃重的紅色,但其色彩的純粹和版式的穩重又體現出一種中和的“正統感”和寧靜淡定的內心體驗,這種較多觀照自己內心的設計也可以說是“書卷氣”的體現。
電腦技術的普及和印刷工藝的進步,為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開創了全新的局面——一大批元素豐富、風格各異的封面設計涌現出來。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從中發現了一些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思索和商榷。
書籍裝幀具有兩種屬性:實用性和藝術性。在滿足了實用性的基礎上,盡量展現書籍本身的藝術價值,是書籍裝幀設計師的最大追求。在一個封面中,字體與字體、字體與圖形、圖形本身的正負形之間,如何形成空間的疏密對比、整體的和諧統一等,都是需要通盤考慮的問題。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體現書籍裝幀的藝術性,而現今市場上的部分流通書籍卻恰巧忽視了這些。例如:一些以魯迅頭像為主要元素的書籍封面中,設計師未對頭像作較好的藝術加工,未考慮到頭像與周圍文字、輔助圖形的關系,從而造成視覺上的生硬突兀,令人感覺粗制濫造。這種速食般的商業化設計不能讓讀者感受到藝術美感,更不用說體現精神氣質和文化內蘊了。
創新是書籍裝幀藝術發展的原動力,但對傳統精髓的深刻領會和繼承也是不可忽視的。三本小說集初版本的別致、脫俗和典雅至今仍值得我們學習。
綜上所述,魯迅小說封面設計的藝術特色和流變過程在中國書籍裝幀藝術史上具有代表性地位。樸實端莊的簡約感、嚴肅深沉的緬懷意味、典雅傳統的民族性、深邃內斂的書卷氣是眾多魯迅小說封面設計的整體風格和藝術特征。我們也可以得出一些啟示:首先,簡潔有力、典雅端莊的形式語言對于體現魯迅小說的文學內涵和精神特質具有較強的表現力;其次,傳統形式,如小說最初版本設計、純文字設計甚至線裝本的運用在今天散發出別樣的光彩;再次,精致的手繪插畫相較于電腦處理圖像具有更為迷人的藝術魅力和持久的藝術生命力,可在今后的封面設計中使用并創造經典。
總之,魯迅小說的文學獨特性、魯迅與書籍裝幀藝術的不解之緣以及魯迅先生的個人魅力使得魯迅小說的封面設計具有了強大的歷史意義和美學價值。在今后,魯迅小說還將繼續再版,伴隨著時代審美的演進,其封面設計將煥發出嶄新的光彩;其深厚的文化底蘊和歷史背景也將如一方沃土繼續滋養和孕育著它的進一步創新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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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匯文,南京藝術學院博士后流動站、浙江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