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不開你

李洋

從我有印象時起，看到的最多的就是你的背影。你總是走在我前面，用很快的步伐，我總是走著走著就要小跑一段才能跟上你。就像我的燈一樣，永遠為我照亮前方未知的路。

2003年，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最難熬的一年。痛苦、爭吵、冷漠、埋怨，我們幾乎那一整年都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度過的。我始終記得那一天，改變我們兩個命運的那一天——2003年3月11日。那一年，我8歲。那天下午我和往常一樣，放了學準備回家，卻在校門口看見在那等著我的外婆，當時我很驚訝，因為外婆從未來接過我，一直都是外公喜歡站在校門等我。但當時的我，始終太小，并未多想。我還記得當時就在校門口那條寬大的馬路上，外婆對我說：“洋洋，爸爸出車禍了。”我根本就不信，早上還笑著拿零用錢給我的爸爸會在下午就躺在急救室里。那時，我說了一句話，一句讓我后悔了一輩子的話。我說：“死了才好。”一語中的。當我來到醫院的時候，爸爸依然在搶救，我到那時才明白，是真的。那個早上笑著拿零用錢給我的爸爸，隨時都可能離開我。可是，死是什么呢？直到現在我依然不明白。我只知道，突然的一瞬間，你沖了過來，抱住了我，顫抖的肩膀也好，哭泣的聲音也好，家人投向我們的目光也好，這些都讓我明白，我的話成了真。

后來，再見你是在三天后的殯儀館，那時我們都沒對話，就像兩個陌生人一樣。在爸爸的葬禮上，我始終沒有哭過，多少次我徘徊在他身邊，看著他的臉，我知道，現在不看以后都沒機會了。我明白他要走，可是當我看見他們把他的身體推進一個正方形的箱子里的時間，我瘋了一樣的沖過去，我想要留住他，；留住那個疼愛我的爸爸，留著那個會在半夜冒著雨去給我買宵夜的爸爸，留住那個會在你打我的時候，總是用身體保護我的爸爸，留住那個永遠笑嘻嘻的在早晨叫我起床的爸爸，留住那個會在夜晚看著我睡才去睡的爸爸，留住那個我知道我怎么樣也留不住的爸爸。那時，你也是像那個時候一樣抱住了我，這幾天第一次來自與你的擁抱。

再后來沒多久，沒多久我從家里搬去了外公家住，期間只有周末會見見你。這一搬就是一年，直到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才回到你身邊。但我沒想到的是，回的家已經不是當時我離開時的那個家，那是一個小得只有原來那個家七分之一的地方。我對那個地方充滿了嫌棄，我始終不愿住進去，轉身回了外公家，這一住又是一年。再回到那個地方已經是升初中的時候了。后來，小姨告訴我，爸爸走了沒多久，我們家那個地方被列入拆遷的地段，當時其實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要改造后樓盤的房子，另一個是現在就拿拆遷費。我的姑媽們知道這個消息后就來逼你，逼你賣房子，甚至還威脅你如果你不賣，就將我和你從族譜上除名。你當時為了求他們，都跪下了，但始終沒有用。房子你賣了，錢分給他們了。但當時我們賣了唯一的棲身之地，沒有地方可以住，你送我去了外公家，你自己卻去租那種環境最差的房子來住。知道這件事時，我多么后悔，我甚至想象過，你當時在那個新的小房子里看見我轉身走的背影時，有多么傷心、多么難過。

2009年，升入高中。花銷是越來越大，我的攀比心也越來越重，總是埋怨你為什么沒那么多錢，為什么我的零用錢連別人的一半都沒有，每天和你都要為了第二天能多得一塊兩塊而爭吵。那時，我已經明白什么話最傷人，而我最喜歡說的不過就是，以后我有錢了，你別指望我會給你一分錢。往往這時你都會說，你先離開我再說這句話。而我依然會不死心的頂上一句，我早晚會離開你，到時你別哭著求我留下來。后來，為了每天能和同學一樣的消費，我開始學會偷你的錢，從一塊兩塊到五塊十塊，最后我甚至學會開保險箱，一百一百的拿。自然沒多久你就發現了，那是從爸爸走后你第一次打我，打得那么狠，我還記得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疼痛和你沉甸甸的淚水。

2012年，高三。這一年我開始體諒你的不易，下狠心說一定要考上好的大學，讓你以后過上好的生活。可是往往世事難料，這一年，我戀愛了。沉浸在戀愛的甜蜜里，開始頻繁的逃課去約會，晚上也打著去補課的理由出去玩，也開始騙你拿補課費.后來，終于醒悟過來，但時間早已來不及，那時離高考只有一個月。6月22日，成績公布，同時也是我18歲的生日。417分，對于一個文科生來說，這是一個連二本都達不到的分數，我記得那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斷的反思，不斷的后悔。第二天你走了進來，什么都沒說只是坐在我身邊，就像無聲的鼓勵一樣支持者我振作起來。

2014年，你被查出患有病毒性角膜炎。你的視力一落千丈，時常頭痛，也越來越容易生病，看東西也是越來越模糊。那時我多么怕呀，我多么怕你看不見，不是怕自己以后會有負擔，是怕你再也看不見我以后的好。后來，我們也時常開玩笑，你經常說：“你以前老囔囔著要走，怎么現在不走了呀。”現在，我已經不會故意和你頂嘴，我只會抱著你說：“因為我離不開你呀。”

無論是小學還是初中，只要叫寫人物的作文，無一例外我都會寫《我的爸爸》，為了這事你吃了好幾次醋，總是說，你只記得你爸的好，忘了你還有一個媽。其實不是的，我是不知道怎么來寫你的好。你是那么好，在我耍無賴的時候，你依著我；在我犯錯的時候，你是那么的痛心，巴不得犯錯的是你自己，不是我；在你打我的時候，你比我還要痛……你恨不得將全世界最好的都給我，所有的苦你都自己吃。從爸爸離開，已經12年了。這12年里，我只顧著自己傷心難過，何曾想過你，那個人是我爸爸，也是你的丈夫，是一個家的支柱，他走了你又是多么難過。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什么當時在葬禮上你不和我說話，你那是怕呀，你怕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讓我變得更難過。而你呢，你何時想過自己，在非典時期、在房子要被拆遷的時候、在我懷念爸爸時候、在我嫌棄那個小房子的時候、在我不斷問你要著越來越多零用錢的時候、在你上班不順的時候……你始終都是一個人在默默的承受、面對，努力的把我放在一個和其他小孩一樣的平臺上。而你自己呢，做著勞累的活，每天回家還要給我做飯；冬天怕我感冒，衣服都是你自己洗；怕我被欺負，這12年來你從未再婚過。你總是為我想得那么周到，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我。你好像忘了你也是需要人照顧的，不過沒關系，你還有我。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你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你，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