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日子的態度

柏代華

上海灘的德興館是老字號，路過且恰逢餐時，我常會擠進去要一碗熏魚燜蹄寬湯面煞煞饞。蘇錫風味，一碗才十幾元，店堂里站著等的比坐著吃的多，有著濃濃的市井氣。用餐時食客五官蠕動貪相難掩，當屬非禮勿視。但別人看你，你也看別人，就像裸身進澡堂，何羞之有？偶遇奇人開開眼，竟有拾萃之趣。

有一次在一位胖男身后恭候落座，食客衣著邋遢，五官緊貼面碗，時而大口嚼面，時而舉碗喝湯，咂咂有聲，呼嚕發響，一臉的滿足不遜于米其林餐廳里刀叉并舉迎戰六道大菜的豪客。苦等了半天他碗里竟還有大半，再瞄一眼，這位仁兄面相疑似智障，湯面不停往嘴巴里灌，鼻涕不斷朝碗里流，口、鼻、碗三位一體，構成一個完整的封閉循環系統，其運轉之流暢，令三權分立、你堵我卡的美國政府形同廢物。我估摸等到天黑也未必能落座，何況此時此景胃口已一落千丈，于是悻然離去。回頭一想，鼻涕哥天資欠佳，卻能把日子舒展滋潤到了極限，不得不服。

不久前又到德興館，緊挨著落座的有兩位老人。一個是牢騷公，還沒坐定便朝服務員直嚷，快點快點，地方這么小，熱煞人了！另一位卻謙和寬讓，不急不急，越急越是出汗。服務員過來接單，牢騷公一一叮囑，我這碗不要店里的湯，給我白開水，絕對不能放糖，記牢啦？一道金牌，廉價的大眾面點立馬升級成度身定制的特供產品。面端上才嘗了一口再嚷，喂喂，這面完全是生的，咬起來粘牙齒，哪能吃？服務員一言不發端回廚房。幾分鐘后端回，他又一臉疑云，你們怎么弄的？又放到鍋里煮了一會？服務員答道，給你重新下了一碗。他用筷子將一根面條挑到半空，像觀察一條長蟲似的細看了一會，皺著眉頭說，不對不對，這面條怎么像橡皮筋一樣？如果全是面粉，筷子一拉就會斷的，儂看，彈性十足！肯定加過什么添加劑之類的，連老字號德興館也開始糊弄老百姓了！

牢騷公的智商顯然高于鼻涕哥，但看什么都不順眼，一碗面能找出一串岔子并為之痛心疾首。唧唧歪歪吵吵嚷嚷一輩子，能撐到今天可見其生命之頑強。相比之下，同樣一碗面，雖說夾帶了不少可疑的私貨，鼻涕哥卻吃得風生水起有滋有味。可見日子過得快活還是痛苦，和能力或金錢關系不大，主要靠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