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瑾
在乾陵東南3公里處有一座高18米的大墓冢,里面埋葬著唐高宗與武則天的第二個兒子章懷太子李賢與妃子房氏。
1971年7月,陜西歷史博物館和乾縣文教局對該墓進行聯合發掘,盡管墓中很多陪葬品已經被盜,但仍留下了600余件精美文物,以及400多平方米栩栩如生的壁畫,揭示出了一段備受爭議的太子李賢的人生故事,和唐代歷史上武則天與李唐王朝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政治博弈。
進入墓道,由南到北可見東壁繪有大幅狩獵出行圖、客使圖和青龍;西壁繪馬球圖、客使圖和白虎;接下來是10組過洞壁畫,從第一到第四過洞,主要是司閽和儀衛圖。其余的三十多組為甬道和墓室壁畫,內容主要為形態各異的宮女、內侍、侏儒等。在墓室頂部還繪有日月星辰等天象圖。全部壁畫大體上是依唐代皇宮的布局,分為3個部分:在墓道繪制的是表現宮外皇室生活的內容;以過洞表示皇宮的數重門,繪有門禁、儀衛等表示墓主身份的禮儀性配置的壁畫;甬道和墓室繪有表現宮內皇室生活內容的壁畫。這些壁畫保存完好,內容豐富,有些題材非常罕見。
更讓人驚奇的是這些壁畫竟然有兩層相互疊壓。第1層應該是唐中宗神龍二年(公元706年)以雍王身份遷葬建造墓時,配置相應級別的壁畫。第二次唐睿宗景云二年(公元711年)加封章懷太子與房妃合葬時按照太子禮遇重新畫的壁畫,但并沒有將原來的壁畫鏟除掉重新畫,而是在原來壁畫上涂抹石灰層,再進行繪制,所以我們在揭取和修復章懷太子墓壁畫時發現背面還有鏡像一樣的壁畫,形成奇妙的雙面壁畫。
由于身份地位提高了,第二次繪制壁畫的畫師們顯然來自更高水平的機構。但畢竟墓葬原來的規模已定,沒辦法表現太多的內容,所以出現了沒有按照順序進行描繪,而是充分利用現有空間,采取大畫面連環畫形式,上下都有內容,也就是說本該水平式單層排列的內容變成豎向式多層排列,這也成為這座墓獨有的風景。
遺憾的是,西壁客使圖出土時損毀,東壁客使圖現存陜西歷史博物館,也稱禮賓圖、迎賓圖等。與狩獵圖、馬球圖等都屬國寶級文物。
這幅高185厘米,寬247厘米的巨幅壁畫客使圖,描繪了6位真人大小的人物形象。由南至北,第1人戴皮帽,圓臉,大眼,無須,圓領灰大髦,皮褲,黃皮靴,束腰帶,兩手掩袖中。第2人北向半側面,橢圓形臉豐滿,須眉清晰,朱唇,頭戴鳥羽冠,身著大紅領長白袍,衣襟鑲紅邊,寬袖,束白帶,穿黃靴,兩手也掩于袖中。第3人,正面,圓臉,光頭,濃眉,高鼻,深目,闊嘴,身穿翻領緊袖紫袍,腰束帶,腳蹬黑靴,雙手交叉于胸前。第4、第6人相對而立,第5人面向墻壁。3人均戴有紗罩的籠冠,束帶,紅長袍。
畫面中的6個人,4種族屬,空間上分為主與客的關系,即唐朝官員與外國使節構成的具有故事情節的圖像化敘事。自從出土后,關于這3個人物的爭議一直延續至今,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第1人是來自東北地區的靺鞨國或室韋國使者。北魏至隋唐之間,靺鞨與室韋向中原王朝遣使朝貢始終不絕,尤其是7世紀末至8世紀初,不僅朝貢的規模愈來愈大,而且人員的往來也與日俱增。因此,唐中宗為其兄雍王李賢進行遷葬時,兩族酋長或使者極有可能前來出席葬禮。
第2人是日本使者,有人認為是新羅使者,還有人認為是高句麗使者。但多傾向于高句麗使者,因為在烏茲別克斯坦共和國撒馬爾罕市北郊阿弗拉西阿勃臺地中部發掘古撒馬爾罕城址粟特壁畫、朝鮮平壤平安南道的高句麗古墳“雙楹冢”發現的壁畫、吉林省集安縣通溝發現的高句麗古墳壁畫、敦煌壁畫王子舉哀圖中也有類似圖像,但李賢墓壁畫中高句麗使者身份更高一些。
爭議最大的是第3人,有人認為是來自東羅馬帝國,也就是拜占庭帝國的使者。因為禿頂男子符合史書中對于拂林(古羅馬)或大秦男子髡發(剃頭發)的記載。也因為從貞觀十七年(公元643年)到天寶元年(公元742年)的100年間,拂林國向中國遣使前后凡7次,即公元643年一次,公元667年一次,公元701年一次,公元711年一次,公元719年兩次,公元742年一次。值得注意的是,公元711年正是追認李賢為章懷太子,重新安葬。也有人認為是突厥或昭武九姓粟特使者,因為這一年都有與之相關的事件。
與東壁對稱的西壁客使圖,也是6人組成。由南至北,第1人為大食使者。他高鼻深目,絡腮胡,頭戴胡帽,身穿大翻領窄袖灰色長袍,內著紅襯衣,腰束帶,黑靴,雙手持笏,由南向北行。第2人是吐蕃使者。長臉,大眼,高髻束于腦后,身穿圓領窄袖紅長袍。第3人是高昌或突厥使者。寬圓臉,身穿圓領窄袖黃長袍,束腰帶,蓄短發梳于腦后,持笏,腰帶系一短刀。第4、5、6人為唐朝官員,頭戴幞頭,身著圓領寬袖長袍,兩手拱于胸前,執笏。
這兩幅客使圖表現的什么內容?第1種說法是紀念李賢監國時期接待外國來使之前,唐朝官員正引導各國來使準備從東西兩側進入的情景。第2種說法是睿宗皇帝為其兄雍王李賢遷葬時舉行盛大的“發哀臨吊”的場面。當時負責朝祭禮儀的唐代鴻臚寺卿和少卿等官員在接待祭奠李賢的外國使臣。中宗皇帝為雍王遷葬,由“掌賓客及兇儀之事”的卿和負責管理“凡四方夷狄君長朝見者”的少卿所進行的“發哀臨吊,則贊相焉”的宏大場面。與乾陵61尊賓王像功能一樣,以“吊唁”之名,來行“闡揚徽烈”之實。類似的構圖見于步輦圖、職貢圖、敦煌壁畫中的王子舉哀圖和說法圖、粟特壁畫中的來使圖等。但如此大體量、高規格的場景還是不多見。
李賢雖然后來被二次追封為太子,但是墓制的空間并沒有擴展。這座親王級別的墓葬顯然不能承載太子的殊榮,在無法突破空間限制的情況下,只能選擇涂掉原來墻壁上的壁畫,再重新繪制稱得上太子身份的內容。
這些當然要由國家級畫師設計完成。具體到客使圖來說,其構圖、技法和效果是以帝王為主題的繪畫作品,如步輦圖、職貢圖等。帝王與外國使臣的表現方式似乎帶有閻立本、尉遲乙僧、齊皎、李漸、靳智異等以善畫外國圖而馳譽于畫壇的大師的影子。
繪制壁畫的畫師們用高超的繪畫語言表現了墓主人生前死后的存在,用圖像形式配合著史書講述了一段生動曲折的歷史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