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淺姿
這是故事,也是生活
■ 文 / 淺姿
【真視聽】
遙遠的相似性
欄目主持/李顏岐
據說曾有記者在采訪霍金時問他一生中有沒有遇到過特別感動的事,霍金沉思后,回答:有的,就是遙遠的相似感。茫茫宇宙間,可能有兩顆星球有著驚人的相似,但運行的軌道相隔光年。紛擾人世里,也許不知道哪個角落就有著和你人生際遇、興趣愛好、思維性格等相似的人,只是因為距離、時間、種族、性別等等造就遙遠的因素,難以遇見。可是,萬一呢?萬一這樣的兩個人、兩種事物、兩種風格遇見了呢?小說、電影、歌曲為我們描述出了這樣遇見的可能。
盡管這部小說塑造了好幾個敘述者的角色,但《說故事的人》的作者朱迪·皮考特才是最會“說故事的人”,她一共套講了三個故事,一段是由兩位親歷者口述還原的集中營歷史,一段是現代日常生活,還有一段是有關救贖和原諒卻沒有結局的虛構想象,三者穿插推進,卻絲毫不顯雜亂。
年輕的賽奇結識了孤身一人的老者約瑟夫,跨越年齡的友誼卻因為約瑟夫告知年輕時曾是納粹軍官而變得艱難。約瑟夫得知賽奇的奶奶敏卡是集中營幸存者,希望猶太裔的賽奇能幫助他死去,以期寬恕。賽奇通過奶奶敏卡的回憶了解了她當年如何存活下來——她在集中營里偷偷寫作一個故事,每晚講新的情節給伙伴們聽,這個一直持續編織下去的故事更成為她和一個納粹軍官之間的聯系,可以說是她能夠存活下來的重要原因。
動亂的歷史總會設計奇特的連結。如果敏卡不懂德語也不會寫故事,如果納粹軍官法蘭茲·哈特曼不是厭惡戰爭、被迫參戰的文藝青年,那么命運又將是另一種走向。
懺悔和寬恕,無數普通人在生活中都會面臨的道德難題,特殊化到殘酷狂熱的二戰背景下,做出選擇的困難程度被放大乃至推向極端。因為在這里,施暴者所犯下的是反人權、輕賤他人生命的重罪。請求受害人的原諒能否對曾經的施暴者起到徹底安撫心靈的作用?如果受害人已然離世,那么其家人或朋友是否有資格代表他原諒施暴者?對于納粹這個特殊群體,如果受害人已寬恕其罪行,是否能就此免去審判和刑罰?
得出每一個答案都并不容易。好的故事也不是直接擺明答案,而是讓你通過思考給出自己的答案。這一點,朱迪·皮考特非常擅長。從《姐姐的守護者》中將父母告上法庭,要奪回屬于自己醫療決定權的妹妹,到《第十層地獄》中慌亂無措但堅定找回女兒的爸爸,她塑造一個個面臨選擇的人物,制造一個個倫理沖突,每當你以為答案呼之欲出、問題行將解決時,相關人物的決定和舉動卻使結局又陷入了晦澀。
回到本書,猶太人敏卡和納粹軍官法蘭茲是站在戰爭對立面的兩人,但他們因為對戰爭的反感和對文學的喜愛,對一個映射無意做惡卻犯下罪行的“巫皮歐”的故事懷著同樣的興趣和執著,而達成了一種奇特的平衡,或者說是一種跨越種族、立場和身份的默契。他們的相似性其實在于對美的追求,即使身處的環境不允許他們體驗藝術和美。敏卡講故事,法蘭茲聽故事,她以故事換取生命,成為為數不多的集中營幸存者,他給她安排接聽電話、免于辛苦勞作的特權工作,還會假裝無意留下些食物,使她得以拿去幫助伙伴。法蘭茲一方面是殺害敏卡家人和朋友的罪惡團體的一員,一方面又是她本人得以活下去的原因,這種矛盾沖突使得“原諒”這個主題在敏卡身上值得權衡。
原諒或寬恕實際上是從基督教神學背景下衍生出來的倫理觀念,從愛人如己到愛敵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基于一種信仰式的自律,如果人人都能做到,那么惡行也將不復存在。但當惡行已犯下,誰有權利寬恕,怎樣做才叫寬恕,做出和得到寬恕的人是否就放下了心中負擔?敏卡作為受害人并不知道法蘭茲就和她生活在一個城市,她應孫女賽奇的請求講述慘痛的經歷,她本可以寫下這些告知世人,但她選擇沉默,因為“我們沒辦法用單字來界定一些太過糾結和太沉重的情緒,既然如此,那么用白紙黑字寫下這些感情又有什么意義?”
想起莫言在獲諾貝爾文學獎頒獎禮的演講中追憶自己的母親。他說小時候曾親眼目睹母親因拾麥穗被看守麥田的人追趕打傷。多年后,集鎮上偶遇,看守人已成了白發蒼蒼的老人,莫言想要找他報仇,母親平靜地說:“兒子,那個打我的人,與這個老人,并不是一個人。”
這就是寬恕。并不是非得面對面地恩賜施暴者一句“我原諒你了”,更多地表現為受害人本人不沉溺在過去之中。寬恕是一種善,是受害人的權利,并且無法委托代理人代其行使權利。最終敏卡病逝,她一輩子掩蓋自己幸存者的身份,就是選擇放棄寬恕的權利,塵封過往。而賽奇選擇幫助法蘭茲“自殺”,即使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有權利來寬恕,卻愿意幫助他在被納粹獵人抓捕前死去,這不是寬恕,是一種遂人心愿的施恩,但卻觸犯了法律。
最后揭示法蘭茲實際上是頂替了哥哥的身份,他冒領他人的暴行,以死亡來尋求解脫,故事就此完結。原來賽奇和他,都既不是受害人也不是施暴者,卻做出了選擇和行動。這就是故事,也是生活,出人意料,防不勝防,你可以繼續思考“寬恕”,然而下一個問題會在另一個故事中接踵而至。
《說故事的人》
[美]朱迪·皮考特 著
蘇瑩文 譯
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5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