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70年代末期與80年代是一個思想與理想兼具的時代。得益于鄧小平更為自由的文化政策,西方各個流派的理論涌入中國,其速度和力度前所未有。盡管這些理論的前提有時是相互沖突、互相解構,但它們的各種概念都被囫圇吞棗,被學理匱乏的中國批評家快速流傳,去創造和填補一個話語空間,以討論批評家在一個日益變化的社會中的位置,并闡明自己對現代性的看法。這些概念中沒有什么比“主體性”和“現代化”更能強有力地抓住想象力的了。在“社會主義現代化”的建設中,“現代化”一詞像頌歌一樣被反復傳頌,當中國快速變化以便與世界經濟和社會重新接軌時,“社會主義者”之類的形容詞在官方和公眾討論中迅速淹沒,只剩下“現代化”一詞。相比之下,“主體性”則潛藏在啟蒙的認識論框架中,刺激了文化知識分子的想象,在廣泛的文化大討論中,加劇了他們關于實現后革命時代現代化的爭論,共同規定了新時代的思想文化范圍,使社會進步和精神啟蒙成為后毛澤東重建時代的深層主題。
雖然物質層面的現代化在20世紀末顯示了巨大的進步力量,主體性與啟蒙的熱門話題在過去十年里的聲音曾十分響亮與清晰,但是現在幾乎都滅絕了。曾經點燃無數圈內外知識分子熱情的討論,現在只能吸引人文學科中的文化歷史學家和最堅定的研究者了,關于主體性與啟蒙的主導話語陷入嚴重的懷疑危機中。一些批評家認為對于啟蒙和主體性的追求不過是另一種運作,來實現中國一個世紀的烏托邦夢。五四時期,啟蒙理想初次登臺成為中國現代化的一個迷人主題,由于國家的內憂外患,五四理想在20世紀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夭折,但人們依舊強烈希望在良好的社會環境下五四啟蒙的理想能隨之復興。新時期的知識分子確信80年代為此找到且創造了與其相宜的環境,但是重回光榮的夢想在90年代又最終破碎。對啟蒙的狂熱被打上了“世紀神話”的烙印,正如一個批評家所描述的,是一個絕唱,啟蒙的絕唱。啟蒙工程結果在世紀之交變成一個極其荒謬的努力。
其癥結何在?現代化仍是一個含混、不確定的進程,也缺少足夠的歷史距離,我們也許尚未將后毛時代中啟蒙與社會現代化之間的復雜關系弄清楚,以此來解釋為何后者在付出的代價上顯然勝于前者。正如一些學者所爭論的,經濟和技術的發展、市場化與全球化的環境是否最終會產生出成熟的民主政治,創造出一個“公民社會”的新形式,并導致個體的解放?或是像別的學者推論的那樣,中國的經濟改革只是塑造一個“利己主義的消費者”來代替“主權公民”?現在預言還為時過早。但是,國家與知識分子如何解釋“現代化”及其基本理解,能幫助我們正確看待目前的不和諧局面,也將導入本文的中心主題——后毛時代文學呈現中的主體危機。我強調了區分政府與知識分子各自通往現代化途徑的不同特征。區分政府與知識分子并不是為了簡單地使他們成為對立面,他們的關系仍然是密切和多方面的。我們必須牢記知識分子從來沒有深入或跳出政府的結構體系,無論是在中國的王朝時代,后毛時代,還是以后。我們也不應忘記,不管在哪個社會組織里,他們都是遠離同類的。
政府的現代化工程十分清楚地強調通過采用先進的科學、技術和當代管理的理論和實踐來獲得經濟的發展。對政府而言,現代化最重要的是經濟現代化,是一個通過刺激生產和提高生活標準的同時堅持中國共產黨的中心領導來逐步達到國家的強大和繁榮的工程。如果說政府強調物質生活來使國家現代化,那么知識分子則集中精力于他們通常最能起作用的思想文化領域。對他們而言,“解放思想”不是權宜之計而是現代化的本質。雖然知識分子拿出了多種解釋,“時間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關于主體性,科學主義和工具理性,新儒家的孔子學說之復興和文學現代主義的概念等等,通過這些被構想出來并合成整體的現代化或現代性,最主要的是話語改革,科學和技術上的現代化只有通過思想的現代化才能實現,即使二者不完全等同。因此,知識啟蒙被視為經濟現代化所不可缺少的前提。
但是,對于那些癡迷現代主義愿景的知識分子來說,有一個令人不悅的現實,即一旦經濟現代化從遠離革命中獲益,它就走出了自己的道路,而不再需要對知識分子至關重要的那些思想觀念。事實上,80年代末期之后已完全征服了中國文化市場的商業流行文化,使真理、理性、正直和人的尊嚴等人文道德失去了存在的空間。在知識分子的現代性藍圖中,思想啟蒙能通向經濟現代化,它確實做到了,但是隨后呢?話語與經濟革命在幸福的結盟之后是否會更加幸福和諧?宏大理想撤退,啟蒙幻想讓位于流行物質主義的渴求,在一個具有反諷意味的轉折處,知識分子終于重新理解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馬克思主義原則。
我們應謹記在主體性和現代化的理論思考之外,許多話語革命都是經文學創造活動來完成的。文學實踐是后革命時代所追求的目標的有機部分。對文學實踐和作為主體性和現代性一部分的小說世界的仔細檢閱,會使我們超越自身的理論化抽象概念。固守小說對理想主義的批評及其想象,也可以使我們探索這個時代理想主義的另一面:知識分子對人文主義之于中國未來之前景,以及人文主義所處中心地位的樂觀立場。我們通過文學提出問題,即不管主體性和啟蒙的理論中的信念是什么,都能毫無疑問轉化成虛構的現實,除非完全的烏托邦,否則無法超越歷史的圈套。
瀏覽80年代末期以來關于中國文學的論文,我們常常遇到這樣一些描述性的短語,如“低谷”“疲軟”“失落”“失重”“失語”。暫且不管這些判斷是否公允準確,我們是否應該考慮可能促成這類反應的復雜情感,低谷假定了一種二元對立,文學如今從榮譽高峰上跌落。“失落”與其類似,是一個損耗的象征。在這些相當悲觀的詞語背后,我們不難看到一種對已逝的美好往昔的懷舊之情。新時期的作家們曾經享受著史無前例的知識自由和社會聲譽的黃金的創造時代。實際上,得益于鄧小平改革開放政策和西方思潮的涌入。正如許多批評家指出的,這類新文學最重要的特征便是它聚焦于五四文學中心的一個問題,即自我和主體性的表現,在“文化大革命”之后以一種緊迫和復仇之感再次重訪。但這不僅僅是一場局限于文學領域的冒險,它也有社會政治方面的意義。這場關于自我的管弦樂曲和冒險之旅顯示了對主體性的新探尋。換句話說,自我和主體性表現中的序列可以被解釋為有意識的建構過程。這場探尋的終極目標就是建立一個新主體。endprint
這個雄心勃勃的計劃開始于一個民族精神再創造的關鍵性歷史時刻。“文化大革命”在1976年的結束標志著新時代的開端。這在中國知識分子所鐘愛的“再”和“重”等詞匯中清晰地顯示了出來。中國面臨一場深刻的思想轉型,這一過程必然伴隨著狂喜、期待、困惑和失望。在“文化大革命”之后那場激進改革的初期社會經歷了一次嚴重的身份危機。毫無疑問,這場危機是由“文化大革命”的災難導致的。
緊隨其后的是社會上階級斗爭的正式消退和成千上萬因言獲罪的人們恢復名譽。這些正確的措施使得鄧小平贏得了大眾的極大支持。這些非同尋常的熱情體現于80年代早期關于“社會主義的異化”等問題的討論中。但是,后毛澤東時代的人自己發現,如果階級的分類不再用來把“我們”和“他們”區分開來,人們如何自我校準并且與其他人聯系起來?70年代末期共青團的機構《中國青年》雜志發動了一場關于生活之意義的討論,吸引數百封回信的反饋。在一封廣為流傳的的信中,一位青年作家發現“人生的道路越來越窄”,把她的失望與現實聯系起來,這個社會主義的道德原則不過是徒有其表,人們內心深處是自私的并且在關鍵時刻會按一己私利行事。我認為,年輕人所感受到的困惑來自他們不愿意完全接受新信念。盡管信里否定了被粉飾的社會主義現實,但作者仍然含蓄地保留這種道德觀,將社會主義的思想原則作為準則。為什么應該關注個人私利將導致更加狹隘的人生之路?一個人信不信仰社會主義有關系嗎?那個時期是一段空白期,它解放了個體,但目的是什么?人們因此不得不作出調整并自問,“我過去是誰?我現在是誰?我將變成什么樣?”人類主體的重建因此對中國知識分子作家來說變成一個迫切的任務,他們用五四傳統來繼續視自己為國家意識的社會改革者和代言人。
以上對主體、啟蒙思想的歷時性回顧與梳理,為我們討論1980年以來的文學提供了一個時代語境。我們要問,人文主義和主觀能動性在文本層面上是否發揮了其應有的作用?要為這個問題找出答案,最好的辦法是看小說主體是否能夠發揮其預設的人文功能。在探討本論題的過程中,我并沒有站在理論的立場上對人文主義持有異議。本文并不旨在像當代某些理論那些去指出人文主義無法解釋主體(性)的復雜性,從而證明后毛澤東時代的學術研究的起點便是個錯誤。即使將人文主義的優(缺)點擺在一邊不予考慮,文化傳播能否完全再現原本這一點本身就值得質疑。這種再現即便可能,也難免差強人意。此外,在21世紀初人們對人文主義是否適用于二十多年前(即后毛澤東時代)的中國尚存爭議。對“能否”或者“應否”的討論也一樣。相反,筆者專注于對主體表現的研究。我認為問題主體并非因其缺乏后結構主義的成熟和細致,而是因為它本身具有一個重大缺陷——它無法獲得能動性。無論對人文主義者還是其他,能動性都是能動主觀性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我主要選擇以下五位作家的作品來論證這一觀點:韓少功、殘雪、余華、莫言和賈平凹。韓少功和殘雪代表了新時期尋找新主體的探索中的兩大潮流:一是尋根文學,是指在中國現代化過程中以中華民族自我和其文化根基為中心的寫作流派,另一種是一種實驗式的或者更準確的說是荒誕式的突出主體生存現況的流派。我選擇這些小說,不僅因為其中展現的主體性典型地反映了后毛澤東時代的特點,也是因為這些作品的作者采用的再現手法顛覆而非鞏固了未來導向作品的建構原則。有了知識分子的干預,時間的推移將帶來發展和再創造,主體性話語將注重變革的可能性。同五四運動一樣,后毛澤東時代開展的改革項目在線性的歷史觀下展開。線性歷史觀認同歷史的目的論,即時間意味著進程。作家們通過在作品中將時間從其效能和演變潛力中分離來否定這種觀點。韓少功的寫作特點便是將他的主體禁錮在僵化、不斷自我重復的歷史之中,而殘雪則將自我固定在一個無盡的、形而上學意義上的永恒之中,在那個時空里,時間性與變革完全無關。這就讓時間和能動性的問題把后毛時代的作品固定在了認識論的基礎上,而后者強調自我的分析、干預和發展能力,從而暴露了很多純理論在主體性方面未關注的問題。這些作品創作于新時期的黃金時代,作品反映了多元角度(文化、歷史和存在主義),這兩點讓作者再現的這些受困的主體更心酸凄涼、更意味深長。
余華和莫言的小說將我們拉回到了20世紀80年代末期。在那個年代,無論虛構或真實的主體都在努力面對一系列新的命題。其中之一影響了社會中的每一個人,即中國必須加速現代化,繼續19世紀中期啟動的歷史進程。后毛澤東時代的改革所取得的成就不容置疑且對此已論述頗多,但并非人人都受益于這些改革。思想、文化和經濟上的巨變所帶來的不僅有意料之外的機會,也有嚴重的混亂和痛楚,使得人類能動性和個人適應能力成為生存和成功的兩大關鍵要素。余華筆下飽受挫折的旅人形象深刻反映了個體在這場集體冒險中的危險處境,而它的結果往往只以有形、物質的標準來衡量。莫言的《豐乳肥臀》展現了尋求自我的某一獨特方面的特殊途徑,而這個獨特的自我貫穿在當代之中,激起中華民族的想象力,即中華民族自我的形成與異域他我的關系。與其他第三世界國家的經歷相似,中華民族對于自身作為一個民族國家的自我認知出現在外敵入侵之后。自19世紀40年代首次遭遇西方列強入侵以來,中國在世界的地位以及文化傳統在現代化過程中面臨的未來始終是討論的主題。在1989年以后的改革中,改革的快速推進使得中國的知識分子更有理由擔憂民族身份的削弱。
很明顯,對中國自我的審視必須同時思考其與無處不在的異域他我之間的相互作用。莫言對于本土自我和異域他我間復雜關系的探索,揭示了許多后毛澤東時代自我組成的中心問題,例如民族自我的活躍性以及異域他我的權威性。最后,賈平凹1993年的小說《廢都》明確披露了作者自身能動性的問題。這個問題對于20世紀90年代早期的知識分子來說是十分緊迫的。當時,他們不得不重新思考對于自身職業的認識、自我以及在一個日益商業化的社會中他們與社會的關系。賈平凹小說的自反性,描繪了知識分子的經歷,突顯了再現的問題,這也使其成為研究中國轉型時期作為歷史主體的知識分子的絕佳素材。上述這些作品將幫助我們衡量問題主體的重要性以及后毛澤東時代的文學和社會中危機的本質。endprint
為了達到這一目標,細致的文本分析是不可或缺的。毋庸置疑,對于人類能動性問題的理論思考可以在更抽象的層面上展開。但在文學再現中,研究人類能動性的最佳辦法是具體研究人物做出或避免的選擇,采取或拒絕的行動,以及通過研究在再現層面作家是提出抑或否定某些選擇。為了重申這一觀點,在后毛澤東時代,中國作家有意識地出于道德或政治目的選擇再現。為中國建立一個新的本體這一歷史任務,通過在文本中塑造主體得以具體化。對后毛澤東時代的作家來說,寫作具有完整的物性。通過小說描寫“真實”,知識分子希望文學能夠實現完全的轉換,最終使虛構變成現實。因此,想象世界與現實世界對于創作的行為主體和被創作的行為主體擁有同等的話語權。我們不期望文學研究可以全面衡量后毛澤東時代的種種探索產生的社會影響,但是通過仔細審視這些文本我們能夠看到伴隨其中的欲望、矛盾和焦慮。
盡管文學可以提供一些研究資料的來源,但我的研究包括了后毛澤東研究的兩個維度,即文本和超文本維度。我將文學再現置于后毛澤東時代中國重要的知識和社會潮流的背景之下,包括對20世紀80年代初的“社會主義異化”、20世紀80年代中期劉再復的文學主體性理論和文化熱以及20世紀90年代的市場化進程的討論。我研究文學是如何同時做到生產和呼應這些潮流,從而在歷史語境下開啟文學探索。最后通過批判性地解讀在既定的社會背景下生產出的文本中的主體,我試圖證明主體危機來源于文學探索無法提供一個針對毛派革命原型的對應原型。通過確認和分析中國作家的追尋和他們的作品之間存在的鴻溝,我希望能有助于對后毛澤東時代錯綜復雜的關系有更全面的認識。
如何定義問題主體?其中一些突出的特點能夠從莫言筆下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故事《白狗秋千架》中窺知。通過簡要介紹該故事,筆者指出了在探索主體危機過程中遇到的重要的主題層面和理論層面的問題。莫言小說中的主人公/敘事者是一個大學老師。在他回鄉時,他去拜訪了中學時代的戀人——暖。他驚愕地發現從前的校花暖一只眼睛失明了,并且嫁了一個聾啞的粗人。但更使他感到不安的是暖的三個孩子都和他們的父親一樣是聾啞人。暖在主人公準備回家的路上截住了他。她在高粱地中等待他的出現,提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要求。暖主動獻身主人公,哀求他給她一個“能說話的孩子”。
與我所分析的其他幾位作家一樣,莫言給我們展示了典型的人類缺陷。他筆下的畸形人物不分性別和輩分:男人和女人,父母和孩子,五口之家個個都殘疾。這種情況是險惡的,并且可能會造成極度惡劣的后果。當繁衍的后代一再被證明是存在缺陷的,畸形便成了永久性的結局。另外,人類主體以一種最無能為力的方式變畸。個體要么無法言語,要么視力受限。因此,個體是否有能力成為一個能說、能看的主體是我考察文學作品人物的主要關注點。
莫言的短篇小說也讓我們去考察我的研究中審視的第二組主體:中國的知識分子作家和他們能動性的重塑。在后毛澤東時代的文學中,語言和感知成為殘疾主體的突出特點,這一點不足為奇。很明顯,對作家來說被剝奪話語權和洞察力無疑是最痛苦的,因為他們的創作依賴于對這些主觀權力的運用,所以他們對人物的處境感同身受。莫言的小說說明,作家本身的能動性可以通過為無法發聲的個體創造一個“能夠言說”的正常人、通過讓其發聲而找回。暖幾近絕望的請求只能在婚姻之外實現,通過敘述者,這個代表知識分子的大學老師的強烈干預才能得到回應。最后的希望即知識分子作家成為健康繁衍不可或缺的主體。在莫言的世界里,知識分子創造力的潛能以這種方式得以戲劇化的再現并賦予了關乎存亡的緊迫感。跟隨魯迅那代作家們的步伐,后毛澤東時代的作家們賦予自己創造一個健全人、一個新民族主體的重任。
但重要的一點是莫言小說的結尾是開放式的。結尾在高粱地那一幕戛然而止。知識分子/敘述者沒有行動,未讓她的請求和欲望得以滿足。敘述者會還是不會答應她的請求?未圓滿的結局可能指向知識分子所面臨的一系列困境。他面臨著尷尬的倫理困境。履行幫助無聲者的道德義務就必然會違反社會規范,這就會嚴重挑戰這種幫助的合法性。中國作家經常從知識分子和他所要代表的窮苦農民之間的疏離關系中審視自我及自我在20世紀各項社會和意識形態活動中的作用。故事中的猶豫不決在象征意義上對知識分子提出了一個自我意識的問題:他們是否應該又是否能夠肩負起為中國創造出一個新的主體的歷史重任?以莫言作品為例,筆者對歷史上知識分子作為主體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剖析后毛澤東時代知識分子在中國改革浪潮中對自我創造力的各種矛盾、困惑和焦慮上。
具體來講,將文學文本置于語境中加以考察,提供了在后毛澤東時代對新主體的最初探索以及探索中標志性事件的歷史記載。從理論前沿和文學實踐兩個層面,討論自我在共產主義意識形態下的再現以及當代中國批評家和作家對這種再現的消解。這項持久而艱難的探索充滿了各種政治、道德和審美評判,不斷的修正和尋找新的再現方式,不遵循任何固定的軌道或者統一的領導。筆者研究了在新時期人文主義、主觀主義和文化熱潮背景下,知識分子爭論中產生的三個典型主體:社會政治存在、文化存在和藝術自我。對這三類主體的研究,提供了該探索的文學軌跡以及主體在文化和意識形態方面的意義。
之后主要討論作品中的人物主體,分析了韓少功的兩部尋根文學作品《爸爸爸》和《女女女》的主人公。盡管兩個主人公處于不同的時空背景,但這兩部中篇小說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共同點:兩部作品都以一個有缺陷的人物作為主人公,第一部作品是一個有智力缺陷的年輕男人,第二部是一個半聾的女人。以拉康的視角解讀人物與語言能力的復雜關系,筆者認為作品中主人公語言能力的缺失和外部表意系統的控制意味著主人公無法成為“言說主體”,使其無法建構新的主體地位。將韓少功再創造的問題主體和尋根文學的政治性聯系起來,筆者分析了尋根作家在試圖以文化探索來重塑中國的努力中陷入的固有困境。筆者認為,作者的尋根之筆在譴責中國陷入其老舊過去的同時,無意中證明了其試圖同時構建過去和未來的文化嘗試是不可能實現的。endprint
接著從殘雪的小說中自我與他者的關系角度來剖析無能自我。分析了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對立,特別是作者對“眼睛”的癡迷,符合讓·保羅·薩特的學說中的“通過他人顯現本身”,筆者認為在成為“可視主體”的斗爭當中,殘雪的世界中將自己可視能力交付于他者的自我,才是“通過他人顯現本身”的終極受害者。與作者眼中的中國生活同樣重要的是作者獨特的筆觸:淡化顯性社會政治因素并借此來強調形而上學的層面。筆者感興趣的是如何通過將存在主義的夢魘轉化為持久的現實,并將其投射到改革后中國的未來。
筆者還著重討論了三位作家:余華、莫言和賈平凹,以及在改革的主要社會問題中他們作品中產生的有爭議的主體再現。第五章分析了余華兩部短篇小說《十八歲出門遠行》和《鮮血梅花》中兩個旅人的形象。將小說中旅人獨行的現象放置在后毛澤東時代前進和旅程的基調中,筆者分析了旅人在后毛澤東時代“新長征”的遷徙和運動的激進社會風氣之外的獨立性,分析的焦點在于自我困惑以及在新的競爭社會環境中的自我迷失。筆者通過一位藏族作家扎西達娃的短篇小說《系在皮繩扣上的魂》補充討論了作者余華。這篇小說同樣反映出作家對后毛澤東時代旅人的關注,但是扎西達娃元小說式的設計為旅程增添了一個十分吸引人的轉機:給予主人公另一個選擇,作者通過這種方式挑戰了父系專制削弱年輕一代的傳統。
在中國不斷嘗試創造一個現代的自我來對抗異域他者的大背景下,筆者審視了莫言《豐乳肥臀》中的自我。這里主要討論中國自我與異域他者(女性身體這一意象所屬的父親角色)之間的戲劇沖突的合理性。筆者認為作者對性禮節的執迷以及中國自我和異域他者的男子氣概,都顯示了中國知識分子對現代中國影響力的持續擔憂。筆者也認為莫言通過強調混種私生子的無能,而質疑異域他者的權威,質疑不同種族融合帶來的無能私生子的生存力。小說從而將中國知識分子無盡的探索向前推進了一步,尋找一個可行的范例來想象并定義本國自我和異域他者間的界限。
最后討論了文內和文外的主體:改革時期的知識分子自我以及賈平凹的小說《廢都》中自我的文學表象。在詳細討論后毛澤東時代寫實文學中知識分子的權威代表的興衰之后,筆者著重分析在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消費主義中知識分子的邊緣化。筆者以《廢都》為例分析了知識分子的“存在”危機是如何在文學實踐中表現和“化解”的。在社會現實這一創作背景下,通過分析知識分子的鏡像,即文學形象,著重剖析了表象在調節人物、文本和歷史的關系中所扮演的角色,認為通過表象的特殊方式,作者創建了一個新的中心,使邊緣化的知識分子得以在文學領域中討論自己對現實的焦慮。
交織著個人和群體主觀性以及作家本身創作能動性的問題人物,在后毛澤東時代的所有主體中是非常突出的。作為文化和意識形態凝集的復雜體,包含了后毛澤東時代作家對于中國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全部思考。相比于后毛澤東時代文學作品中取代了共產主義英雄和鞭撻了革命浪漫主義的全能式的改革者形象,更加吸引人的其實是那些殘缺的主體,他們暴露出作家糾纏于過去的文學想象力的局限,揭示了20世紀80年代輕松歡快的氛圍中常常被人忽略的復雜性和重重困難。這些作品顯示了后毛澤東時代主體的各種缺陷,衍生出一種典型的缺陷敘述體。他們執著地記錄著渴望和失去,過去太過于痛苦太過于深刻而無法放下,因此在傷口愈合之前,這些不足和缺陷必須為人知曉。本著同樣的精神,筆者希望這項研究可以幫助我們充分認識到中國改革過程中所面臨的種種挑戰,并力圖契合中國曲折的現代化道路上的每個重要時刻。
〔蔡榮,美國Emory大學助理教授;彭詩雨,蘇州大學文學院。本文摘譯自蔡榮The Subject in Crisis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2004)一書的《導論》部分,標題系譯者所擬。有刪節,敬請參閱原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