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英雄與人倫日常
1949年后,新時代最熱誠的審美期待聚焦于一點,莫過于文藝能創造出英雄形象。若認同這是學界探究共和國前三十年(1949 —1979)文藝史脈的基本路徑,那么,考察這三十年文藝在如何想象且塑造英雄,也就成了當代文學史學科必須面對的功課。
當代文學中的英雄塑造,是到了樣板戲乃臻化境而崛起所謂“無產階級英雄典型”,并形成其獨特的美學原則。然“英雄典型”的出現絕非一日之功,它是文藝界長期自覺、不自覺的探索累積的結果。正是在這意義上,筆者敢說問世于1961年的《紅巖》是至關重要的一步,因為正是《紅巖》提供了一條從“英雄類型”(許云峰、江姐)“升級”為“英雄典型”(李玉和、柯湘)的可操作臺階。請注意“升級”并非“進化”,“進化”適用于概括從“社會主義新人”(梁生寶、蕭長春)到“無產階級英雄”(高大泉)的人物演進;而從“英雄類型”“升級”到“英雄典型”,人物的屬性并無質變,無所謂脫胎換骨,他們都是鋼鐵煉成的好漢。請注意“鋼鐵煉成”這組詞語,其出處不僅是在共和國初年曾風靡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書,更在于它能隱喻《紅巖》與樣板戲在塑造英雄方面的觀念歸一,即英雄必須是鐵打的,只有鐵打的英雄才可能拒絕肉體凡胎都會渴求、眷戀的一切。或曰英雄的鍛造本是一場對肉身欲望的艱苦的殲滅戰,只有非“人”、擺脫“人”的人才可能成為硬邦邦響當當的英雄。
這一觀念大概源自對中國古典英雄想象邏輯的繼承。請看《西游記》孫悟空從石頭縫里蹦出,哪有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