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學習好就了不起啊

林特特

1

初中二年級，我轉學了。

新班主任短發，額前有個卷兒，愛穿藏藍色套裙、瑪麗珍鞋。

一開始，我就察覺到她的敵意。

比如，入學考試在她的辦公室進行。

她遞給我幾張試卷，等我做完，她拿起來看看，沒判分，就下評語：“中下等水平。”這讓一旁的我和我爸很尷尬。

又比如，正式上課時，我拎著書包站在教室門口好一會兒，她才把我叫進去。

我那天穿了一條白色的公主裙，蕾絲層層疊疊。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女孩子，愛打扮可不好。”

那是一段不愉快的經歷。

有時，我不知道犯了什么錯，甚至不是我的錯，也會被班主任拎起來教訓一番。

一日，我身后的男生將一把大鎖系在我的馬尾辮上，再喊我的名字。

我回頭一甩辮子，大鎖打在我的顴骨上，我大叫一聲。班主任沒有批評那個男生，也不聽我的解釋，而是責備我“大喊大叫，擾亂課堂秩序”，讓我撿起鎖，站在教室后面思過。

接下來，班主任在講臺上說了什么，我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心不在焉地兩手玩弄著鎖子，一直哭到下課。

班主任的態度，同學們很快領會。

一日，我的耳朵受了傷，在醫院處理完傷口后去學校，一進教室，就有人起哄：“一只耳！”一只耳是動畫片《黑貓警長》中的大反派。

當幾十個人略帶惡意地齊聲喊“一只耳、一只耳”時，我無地自容，拎起書包，沖出門去。

那天，我曠課了。在環城公園的湖邊坐了一下午。

這很快成了新的把柄。

班主任讓我的父母來學校，嚴肅又嚴厲地說：“帶回去吧，我教不了。”

我爸我媽好說歹說，終于讓她松動，她提出，我每天必須由家長親自接送，最好（其實是一定）陪我聽一堂課，好督促我學習。

多年后我仍記得，一段時間內，每天下午的最后一堂課，我爸走進教室，路過一眾同學，在竊笑聲中來到我身邊，坐下，擦汗。

2

在不知道該怎么辦、怎么做都是錯的境況下，除了好好學習，我別無他法。

她說：“你不認真。”我就一遍遍將作業寫到她滿意為止。

她說：“你上課不注意聽講。”我恨不得眼睛都長在各科老師的身上。

她說：“你成績不好。”我連續考了幾次高分。

她說：“你容易驕傲。”我便學會低調，哪怕后來在全市征文比賽中，我得了獎，也是由她宣布，而不是我告訴大家的。

我雖依然不是她的得意弟子，卻也不再是她口中的反面典型。而我爸天天來向她報到的日子也告一段落了。

畢業時拍集體照，班主任甚至還摟了我一下。

“內心強大，我行我素。”我至今還記得畢業紀念冊上，她給我的評語。

大學畢業后，陰差陽錯，我與班主任的兒子有一次相親的經歷。

“是你媽讓我知道，什么叫‘逆境。”我笑著對他說。

他從容地坐在我對面，額前也有個卷兒，他撥來撥去，聽我講那些陳年往事，哈哈大笑。

“那天，我繞著環城公園走，走累了，就坐在雨花塘邊。面前的湖水泛起漣漪，我把書包放在一邊，捏起小石子，打了一下午水漂。”我回憶有生以來第一次曠課，“我想，我一定要讓你媽刮目相看。”

我揮一揮拳頭，演示當年勵志劇女主角的模樣。

“后來，我遇到逆境就亢奮，總覺得靠自己的努力一定能翻盤。有時，一些人不喜歡我，可我還是相信，好好做自己，總有一天能獲得承認，就算一時被孤立也不要緊。畢竟，我在那么小的年紀，都獲得那么不喜歡我的班主任一句‘內心強大的評語。”

我知道他會把這些轉述給他媽，果然，下次見面，他說：“我媽說，你現在挺有出息的，她為你高興。”

3

但就在前幾天，我得知了真相。

起因是我想買一張床，我想起了少女時代用過的那張，又好用，又漂亮，便向我媽提起。

“其實這床買了兩張，”我媽想了想，說，“還送給你們王老師一張。”

王老師即班主任。

這事兒我第一次聽說，不禁詫異，仔細問下去，還原了當時的場景。

原來，我一轉學，班主任拿到家庭聯系表后，就注意到我家的地址及父母的單位。之后她暗示多次，可惜我爸媽都沒聽懂，直至我爸被要求每天去學校報到，班主任終于明示：“聽說你家是木材廠的，能不能買到便宜點兒的實木床？”

“不不不，還不止買了床。”我媽繼續回憶，“去她家送床時，王老師還說，家里的紗門、紗窗都壞了，你爸順便量了尺寸，做了全套的送給她。誰叫孩子在她手里呢？只希望她對你好點兒，別再找茬，你別再遭罪。”

原來，我一直以為的反轉戲、勵志劇，竟是這樣的劇情。錯也不是我的錯，好也不是我的好。

錯愕中，我嘆了一口氣，為那個坐在雨花塘前打水漂的少女。

暗自思忖，我寧愿班主任真是起初看她不順眼，賜她逆境、激她奮發，最終賞識她，如她所想的是位恩師；我寧愿那年那月確實發生過一場挫折教育，以至于她成年以后，一直覺得靠自己的努力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原來，年少時的許多挫折深究起來，不過是一場誤會。誰知道那些感動別人也感動自己的由青春到成年的反轉經歷，有多少真相被埋沒在歲月里？與其糾結，不如遺忘。現在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