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頭

魏云鑫

給酒店送完貨的老石頭完成了今天的活計，但他還是不敢松一口氣——他

接到學校領導的“命令”，要他到小石頭的中學來一趟。小石頭是老石頭的兒子，也是村里唯一考上城里重點中學的孩子。

老石頭想起電話里領導不容反駁的語氣，心里慌得很。小時候的小石頭懂事，不愛哭，還很機靈……這么好的孩子，會犯什么事呢？

老石頭終于在教導處辦公室見到了兒子。上中學以來，面龐清秀的小石頭猛長個頭，身子骨也結實健壯。老石頭感覺都快不認識他了。

小石頭埋著頭，辦公室里氣氛沉重嚴肅得讓老石頭聲兒都不敢出。良久，唐主任放下手里的文件，用兩個大得出奇的鼻孔對著老石頭，口氣里帶著明顯的慍怒：“我代表學校鄭重地發出通告，學校里是不允許出現早戀現象的……”

“我沒！”小石頭突然抬起頭，抑制著幾乎要爆發的音量狠狠地拋出一句。老石頭總算明白發生什么事了。

唐主任不理會小石頭的辯解，繼續說：“你的孩子很優秀，是個勤奮刻苦聰明的學生。我當然希望他能一心學習……”

“我沒！”小石頭幾乎歇斯底里的呼喊打斷了唐主任?！拔覜]！”他再次申訴道……

忽然小石頭腿彎劇烈地麻了一下，好像有塊大石頭砸了上去。他身子往后一仰，重重地跪了下去，膝蓋骨撞在瓷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石頭疼得鼻子一酸，回頭一看，父親正像一座山一樣立在后面，小石頭和唐主任都吃了一驚，唐主任呆呆地望著老石頭，實在不敢相信，那果斷的一踢竟來自這個鄉下來的憨實男人。

“趕快道歉，錯了就承認！”

唐主任從沒見過這樣粗魯的教育方式，生怕繼續下去會出什么亂子，急忙跳下座位勸慰這位父親。

離開了學校，老石頭松了一口氣，小石頭一瘸一拐跟在后頭，低著頭不說一句話，顯然還在跟他賭氣。父子倆一起推出三輪車，沐浴著夕陽和路燈的暗光踏上回家的路了。

回到家里，吃過晚飯，小石頭就瘸著走進自己的屋。他實在有些乏了，把鞋一丟，衣服一甩，裹上被子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夢里一只大手把他的身子整個翻了過去，白天被踢的腿彎處，好像被潑了瓢水或酒精，涼得像冰。

小石頭終于清醒過來了。他明白這不是夢，于是撐起身子，轉頭一看，嚇了一跳。平日里像山一樣的父親，半蹲半跪在床沿，一手拿著一瓶跌打損傷靈，一手在自己的腿彎里按摩。老石頭臉上的一道新傷痕已經裂開，露出粉紅的帶著血絲的肉，汗水一鉆進去，老石頭就疼得抽一下。

他這才感到眼前這位父親，正把他自己的生命和青春溫柔地推向自己。

老石頭一邊上藥，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爹對不住你，爹信你。真的?？扇思翌I導不信，我這個當爹的總得要拿出點家長的樣子來，是不是……”

小石頭看著這個石頭一樣的男人，在明黃的燈光下散發著親切溫柔的氣息，淚如泉涌。

竹之語摘自《少年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