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審判僅僅是布局的革新嗎？

王涵

法庭變“課堂”

“我再也不犯錯了，我知道錯了。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媽媽！”小東（化名）坐在被告席上號啕大哭。這個14歲的花季少年，本應該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接受知識的洗禮，和同齡的小伙伴一起享受快樂的青春時光。然而，因為盜竊罪，他卻坐在了冰冷的被告席上。由于身材瘦小，小東坐在一米多高的“冷板凳”式的被告席上，只露出了個小腦袋。面對坐在對面高高在上的法官、公訴人，他掩飾不住內心的緊張與恐懼。

24年前的這個場景，給了當時北京市海淀區法院從事少年刑事審判的尚秀云法官極大的觸動，使她和負責審理少年犯罪案件的同事們陷入了對未成年人法庭內部布局的重新思考。

當時審判未成年人的法庭設置和審判成年人的是相同的。但是未成年人和成年人有很大區別，他們的心理、生理發育都尚未成熟，大部分孩子剛剛進入青春期，比較叛逆，大多是出于無知、一時沖動而犯罪，且大部分是初犯。他們坐在法庭中，面對嚴肅的法官，往往緊張害怕。這樣就造成被告人由于緊張而詞不達意，對犯罪事實不能完整供述，對有利于自己的辯解意見不敢發表；由于過度害怕，不能正確對待審判，對自己行為造成的危害不能正確的認識。

俗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海淀法院當時決定進行大膽嘗試，對法庭內部布局進行改造。

未成年人刑事審判應該貫徹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針，法庭的設置也要充分體現這一原則。海淀法院黨組要求少年法庭按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少年刑事案件的若干規定》的有關精神，對少年法庭的內部布局進行大膽探索，根據未成年被告人多數為在校學生，課堂、老師是他們最熟悉的環境這一特點，將法庭變成了“課堂”，將一米多高的“黑籠子”“冷板凳”式的被告席變成只有70厘米高的“課桌”“課椅”。

法臺設置以未成年被告人為中心，形成一個大寫的U字，遠處看又像一本打開的書。U字象征著母親的懷抱，希望孩子們迷途知返，重新回到母親溫暖的懷抱。“課桌”“課椅”都采用天然木質的暖色，營造出溫暖明亮的法庭氣氛。合議庭位居圓弧正中部，公訴人、辯護人、法定代理人和幫教席分別在兩側的統一弧線上，體現了審、控、辯、幫四方各司其職，在教育挽救未成年人上形成合力。

這樣的法庭設置創造的寬松、緩和的庭審氣氛，審、控、辯、幫四方平視交流，采用靈活性與嚴肅性相結合的原則，讓未成年人在相對寬松、平等的環境中，有利于減少未成年人的恐懼和抵觸心理，使他們正確認識自己的錯誤，深刻反思，積極接受教育。這樣的模式是將法與情融合在一起，彰顯著對未成年人的人文關懷。這一嶄新的未成年人圓桌審判模式一經推出，受到了最高人民法院的肯定，也為全國許多法院所效仿。

深挖閃光點找準感化點 讓罪錯少年迷途知返

少年法庭設立了一個特殊的席位——幫教席。幫教席邀請未成年被告人信賴的親屬、老師、朋友及其他愛心人士來做庭審幫教人員，有利于查明未成年人犯罪的深層次原因，對癥下藥，為未成年人的教育再造找準切入點。

曾經的幫教席上發生過這樣感人的一幕。身患乳腺癌的老師，得知自己的學生犯了罪，認為自己作為老師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一定要從醫院趕來參加庭審。她當時帶來他們全班同學的畢業照片，對被告席上的孩子說：“你看看，這里面缺什么？”孩子看到熟悉的校園、親近的伙伴，不由得失聲痛哭。他知道，缺他自己。老師告訴他，全班同學都很想念他，希望他好好悔改，以后不一定會回到原來的班級，但是一定不要被其他同學落下，要努力趕上他們的腳步。孩子一邊盯著照片一邊哭著說：“我一定好好改造，我想念我的同學們，我還想回到他們的身邊。”

“我認為少年刑事審判與普通刑事審判的一個最重要的區別，就在于側重庭審的教育作用。”尚秀云說。她是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資深法官，曾當選為第九屆全國人大代表、第十屆全國政協委員、北京市第十二屆人大代表，曾被評為全國法院模范、全國先進工作者并榮立一等功，榮獲第三屆內藤國際育兒獎，是電影《法官媽媽》的生活原型，被廣大青少年親切地稱為“法官媽媽”。

每當她看到那些站在刑事被告席上的花季少年，心情都無比沉重。他們不僅給社會帶來了危害，斷送了自己的前程，更是給家庭帶來了不幸和痛苦。在尚秀云看來，少年法庭的庭審不僅是一個查明事實、辨法析理的過程，還是一個對未成年被告人進行人生觀、價值觀教育，使其深刻認罪、痛改前非的課堂。所以，少年法庭增設了法庭教育階段，讓被告人知道犯罪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以及給自己、給家人帶來的不幸。讓未成年被告人知道自己突破了道德底線，觸犯了法律，是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的。讓未成年人正確認識審判，敬畏法律，尊重法律。

尚秀云講述了這樣一個案例：幾年前女孩兒小霞（化名，16歲），因為盜竊罪被起訴到海淀法院。小霞是家里的老三，屬于超生的孩子。父母為逃避處罰，便把襁褓中的她送予他人撫養，直到八九歲才接回家。小霞一直心理不平衡，覺得自己是被遺棄的孩子，便對父母心生怨恨。到了青春期，小霞不跟父母溝通，凈跟他們對著干，沉迷于網吧，經常曠課。父母氣急了也打過她，可她怎么也不聽，我行我素，跟家里的矛盾越來越尖銳。

后來，她偷偷從家里拿走3000塊錢，獨自一人來到北京。她得知海淀區大學多，便跑到各個大學假扮成大學生混進教室，趁同學出去打水、去洗手間的工夫，偷手機、筆記本電腦等貴重物品。她作案好多起，后來在某重點大學作案時被保安人員抓獲。

小霞被起訴到海淀法院后，認為都是因為父母的錯，才導致她走到今天這一步。經心理咨詢專家分析，孩子跟父母溝通過少，自幼缺乏對父母的親情依戀和對家庭的歸屬感，如果不化解跟父母之間的隔閡，解不開心結，她很有可能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重蹈覆轍，建議父母在法庭上宣讀一封充滿親情與關愛的致歉信。

在法庭教育階段，父母讀了寫給小霞的信：“孩子，爸爸媽媽不是不愛你，我們一直把你跟兩個姐姐同等對待。今天你站在這里，我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一方面心疼你，一方面也很自責。我們跟你缺乏溝通，在你不聽話的時候只知道打罵你，從來都沒有試圖使用積極的方法去開導、引導你。今天你犯了罪，我們不會怪你，我們也有很大的責任。只要你好好認罪，迷途知返，爸爸媽媽和兩個姐姐都等你回來。”小霞聽完父母講述當初被迫將她送人的痛苦和無奈，她羈押時對她日夜的牽掛，幡然悔悟，當場流下了悔恨的淚水。她意識到自己長時間以來誤解了父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給家庭帶來了多么大的傷痛。小霞的媽媽看到孩子悔過，激動地說：“從前不管打得多狠，從來沒有見俺三妮兒掉過一滴眼淚，今天終于聽到了孩子的心里話。”

法庭上一句句溫暖的話語，像春雨一樣，滋潤著小霞的心田，為她的人生指明了新的方向。

合議庭決定對小霞從輕判處并適用緩刑，還特意選擇在她18歲生日當天宣判，在法庭上為她舉行了一次特殊的成人禮，當小霞聽到媽媽那句“我們已經準備迎接一個嶄新的你回家”時，長期壓抑在心里的親情終于得到了釋放，一頭撲進了媽媽的懷抱。

挽救一個孩子就是挽救一個家庭

尚秀云作為我國第一代從事少年刑事審判的法官，從1987年9月至今，29年在未成年刑事審判工作的第一線，她懷著強烈的事業心和責任感，堅持“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針和“寓教于審、懲教結合”的原則，用她那母親般的情懷，教育感化失足少年重歸人生正路，讓無數個深陷痛苦的家庭重見希望之光。

她經歷了海淀法院少年法庭從無到有、從開始建立到全面發展的整個歷史過程。20多年來少年法庭從蹣跚學步的幼兒慢慢長成風華正茂的青年。尚秀云也在大量的審判工作中總結出了成功的經驗，探索出了有效的做法，贏得了失足少年和家長們的信賴和好評。在她看來，挽救一個孩子就是挽救一個家庭。同樣身為媽媽的她，希望用自己的真誠挽救更多的失足少年。在她判過的失足孩子中，有很多在愛的滋潤下重返人生正途。

王某是十分聰明的孩子，他父親在國外搞科研，母親是醫生，他本人學習成績優異。可是16歲那年暑假，他竟然帶著3名同學，盜竊十余起，屬情節嚴重的犯罪。好好的孩子，為何忽然成了盜竊犯？王某說：“我崇拜英雄，但也沒有機會像董存瑞一樣去炸碉堡，也沒趕上二萬五千里長征。正當我苦于英雄情結無處釋放的時候，看了電視劇《假若明天來臨》，對神偷義盜的主人公翠西十分崇拜，所以我就模仿她。那些偷來的東西，我都分給了小伙伴，我覺得這種行為特別英雄。”

依照法律規定，王某應當判處3年以上有期徒刑，但是考慮到作案動機，鑒于其是初犯，又認罪悔罪、全部退贓，合議庭對他減輕處罰，判處緩刑。宣判后，學校和家長都沒有停止對他的繼續教育和幫助。父母放下忙碌的工作，多了些跟孩子的溝通，還常常帶著他為社區做好事，更換樓道里壞了的燈泡、被打破的窗戶玻璃等。學校也重新接納了王某，讓他返回課堂。王某的思想有了很大的進步，更加刻苦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在高考中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重點大學，并在大學畢業后赴國外留學。

這一個個生動的成功案例背后，都有尚秀云和她同事們辛勤的付出，是海淀法院少年法庭一次次探索與創新的體現，是我國少年司法進步的碩果。少年審判是重塑少年健全人格和優良品質的希望工程。尚秀云說：“挽救失足少年是我終生熱愛且令我感到驕傲的事業，我將為成長在同一片藍天下的每個孩子都擁有美好的人生而不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