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寫道:“上帝為了‘節省天光’,將所有的鐘都撥快了一小時。然而白公館里說:‘我們用的是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家的十一點。他們的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初讀來,是個絕妙至極的句子;再讀來,便覺生命中的紛紜被悉數道盡了。驀然便記起了一個人,八大山人——朱耷。
八大山人是中華文化史上流光溢彩的一頁。他的平生際遇,他的民族氣節,他的奇譎才華,無不讓世人對這個“怪誕”的人生出無限崇敬與膜拜。然而,他的生命之歌的的確確唱的荒腔走板,在胡琴上不著一調。
追本溯源,他是明朝皇室后代,有著高貴的出身,淌著高貴的血液,天下榮華富貴似乎皆囊于其懷了。然而,天有不測風云,清軍入關,大明亡國,家破人散。一時朝代更迭,山河失色,滿地硝煙。舊朝貴族之身份一時猶如欲拋之敝屣。此刻,有人隨流而安,有人背向而馳。八大山人恰是后者。亡國之痛悲切不散,愛國之志深沉不易,他便于二十三歲,斷然落發為僧。雖為僧人,卻心系紅塵。人生遭此大變,他便決然執筆與一個強大的王朝抗衡。他一生致力于山水花鳥畫。但此山水非彼山水,他的山水滿含悲憤抑郁之情。他或畫一只鼓腹的鳥,或染一尾瞪眼的魚,抑或勾一只單足著地的怪禽,甚至山川花木皆含嗔怒。這些被后人稱為白目之畫的作品,處處顯露他與清廷的勢不兩立。
歷史風馳而過。八大山人以孤傲倔強的性情,張狂不羈的行為行事立名。葉丹居章江在《過八大山人》一詩中曾云:“遺世逃名老,殘山剩水身。青山舊業在,零落種瓜人。”字里行間滿是寥落凄寂,而八大山人的一草一木一蟲一獸皆是孤傲悲愴。他為自己筑了一座華麗的宮殿,只在半墻開了唯一一扇小天窗,卻又掩得嚴嚴實實,用以對抗強大的時代潮流。明清轉換,是大勢所趨;個人悲歡,難抵國家興衰。他不斷地把自己夾在一個罅隙之中,企圖長存。可他成功了嗎?拼盡一生,明心表志,誓不合清,滿含極端的睥睨,極端的仇恨。可他挽留住了明朝,又摧毀了清朝了嗎?他的一生狂傲與才華,換來了快樂與安寧了嗎?他的心里,過多的裝著自己、自己的國、自己的家,卻不能、不愿意承載普天下老百姓的國、老百姓的家,消極避世的反抗,又有多少普世意義呢?當然,正是他的這種近乎畸形變態的心理品格、怪誕不羈的畫技,成就了中國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話,成為了明清畫壇的一只瑰麗的奇葩。不過,這已是文化史重點要討論的范疇了,而且與他最初的本意想去甚遠了。
我們在為八大山人的藝術之樹擊節嘆賞的同時,不由得為他的生命之樹略感遺憾惋惜。當然,我們常常也會遭遇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困惑,選擇也將是異常艱難的。但是生命之水滔滔不絕,歷史大浪浩浩湯湯。時代變換,前行無休。作為滄海之一粟的個體生命,是不是更多的應明時度勢,以一己之力推動時代的發展?古人已逝,今人應明鑒。還請打開那扇小天窗吧!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姿態順應自然、時代吧!
(作者介紹:張曉婷,甘肅省莊浪縣第一中學高三18班學生)